1937年12月5日，淩晨4時20分，崇明島東區，“新生”被服廠集體宿舍。
黑暗像濃稠的墨汁，填滿了宿舍的每個角落。隻有窗縫漏進一絲極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八張床鋪的輪廓。
鼾聲、磨牙聲、夢囈聲此起彼伏——白天繁重的勞作讓女工們一沾枕頭就沉入夢鄉。
但清水雅子醒著。
她平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睛，盯著頭頂那片模糊的黑暗。
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支鋼筆——就是那支能發射毒針、筆杆中空藏膠卷的特製鋼筆。
筆帽已經旋開，此刻筆尖正對著自己的左側頸動脈。
氰化物膠囊就藏在筆杆的暗格裡，咬破隻需要零點三秒。毒針的扳機在筆夾上，按壓發射隻需要零點一秒。
這是她最後的保險。
萬一暴露，萬一被抓，萬一生不如死……
她寧願死。
但這個念頭隻持續了三秒，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不會的。”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三天了，一切順利。”
是的，三天了。
12月2日上島，3日進入被服廠，4日開始正常工作。她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沒有引起任何波瀾。
檢查站通過了，宿舍安排了，工作分配了——一切都自然得像是命運的安排。
更讓她驚喜的是，昨天下午，她“無意中”聽到了一個重磅消息。
當時她在倉庫清點布料，兩個後勤軍官一邊核對清單一邊閒聊：
“……北邊那批設備什麼時候到？”
“後天吧。聽說是從德國走私進來的，走海參崴-朝鮮半島-上海這條線，路上差點被日本人截住。”
“德國人？他們不是和日本結盟了嗎？”
“表麵結盟罷了。施密特那老狐狸，兩邊下注。聽說這批設備裡有最新式的車床，能加工炮管膛線，精度比咱們現在用的高十倍……”
聲音漸行漸遠。
清水雅子的心跳差點漏掉一拍。
德國設備！
走私路線！
炮管加工！
每一個詞都像重磅炸彈，在她腦海裡炸開。
她強忍激動，繼續清點布料，但手指微微發抖。
當晚，她就把這幾天的所有觀察彙總，用密碼寫成了第一份完整情報，連同白天偷偷拍到的幾張“工地機械”照片，一起塞進了鋼筆。
今天是第一次傳遞的日子。
清晨6時，碼頭裝卸區。
冬日的晨霧籠罩著江麵，能見度不到五十米。裝卸工人們已經開始忙碌，把一箱箱物資從貨船上搬下來，裝上等待的卡車。
蒸汽機的汽笛聲、工人的吆喝聲、貨箱落地的悶響聲，混雜成一片嘈雜的交響。
清水雅子推著小推車，車上裝著二十匹棉布——這是她今天的工作，把布料從碼頭倉庫運回被服廠。
推車很重，棉布吸了潮氣，每匹都超過三十公斤。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不是裝的——她是間諜，但不是力工，體力確實跟不上。
“姑娘，要不要幫忙？”一個老工人看不過去，走過來搭了把手。
“謝謝大伯。”清水雅子喘著氣，順勢停下來休息。
她目光掃過碼頭。
這裡是她和東京約定的第一個情報交接點。在第三號倉庫東側牆根，有一塊鬆動的青磚。
把情報塞進磚縫，然後離開。十五分鐘後，會有一個扮作清潔工的情報員來取走。
看起來很簡單。
但清水雅子知道，越簡單的方案，越容易出問題。
她休息了半分鐘，重新推起車，向著三號倉庫的方向走去。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越來越近。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她能看清那塊青磚了——確實比其他磚塊突出一點，縫隙裡還長著幾根枯草。
就在她準備把車停下時——
“林雅同誌！”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清水雅子身體一僵，緩緩轉身。
是昨天那個軍官，那個讓她“別亂跑”的巡邏軍官。
他今天沒穿迷彩服，而是穿著一套藍色的工裝，胸前別著“後勤處-調度科”的工牌，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調度員。
“長官……”清水雅子低下頭。
“叫同誌就行。”軍官笑了笑，笑容很和善，“怎麼是你來運布料？這不是女同誌的活啊。”
“倉庫那邊說……人手不夠。”清水雅子小聲說。
“胡鬨。”軍官皺眉，“這麼多大老爺們，讓女同誌乾重活。你等著，我找個人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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