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20日，上午9時，山東滕縣，原韓樹聲部第3路軍秘密指揮部。
指揮部設在一座廢棄的教堂地下室裡。
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煙草味，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盞煤油燈，火苗在玻璃罩裡不安地跳動。
長條桌旁坐著五個人。
主位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軍人，穿著已經洗得發白的灰色軍裝，肩章上三顆將星暗淡無光。
他是韓樹聲舊部中軍銜最高的將領——原第3路軍副司令吳明。
韓樹聲半個月前不戰而放棄濟南，被沈懷山抓去武漢槍斃後，山東的國民黨部隊群龍無首。
吳明作為韓係二號人物，勉強收攏了約三萬殘兵，退守魯南山區，既不敢打日軍，也不敢投日軍，處境尷尬。
此刻，他臉色陰沉地看著桌上的兩份文件。
左邊是一封電報，來自南京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措辭嚴厲：
“吳副司令勳鑒：據悉江南林部已北上入魯，該部雖名義抗日，實則為異己勢力。望你部嚴守中立，不得放行，更不得助其過境。若該部強行通過，可酌情阻擊。沈懷山。”
右邊是一封信，字跡娟秀，是手寫的：
“吳將軍台鑒：欣聞將軍堅守魯南，保境安民，深為感佩。今我解放軍北上抗日，途經貴地，隻為驅逐日寇，收複國土，絕無他意。”
“懇請將軍以民族大義為重，開放通道，允我部借道過境。我軍承諾：一不占山東寸土，二不征山東一兵一糧，三不與貴部發生衝突。抗日功成之日，必不忘將軍深明大義之舉。”
“解放軍總司令 林戰”
兩份文件，代表了兩個選擇。
“都說說吧。”吳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南京的命令，和林戰的信……我們聽誰的？”
桌子左側，一個三十多歲的上校站起來。他是吳明的侄子孫繼武，也是韓係少壯派的代表。
“叔父，這還用說嗎？”孫繼武語氣激動，“當然是聽委員長的！那個林戰，誰知道他是什麼來路？說是抗日，誰知道他是不是共產黨？要是放他過去，日後他在華北坐大，委員長怪罪下來，咱們擔待得起嗎？”
右側，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緩緩開口。他是原山東省政府參議趙守仁，不是軍人，但在韓係中威望很高。
“繼武此言差矣。”趙守仁聲音平穩，“如今山東局勢，日軍占據濟南、青島等要地，兵力不下三萬。八路軍在魯中、魯南活動頻繁，據說已有十萬之眾。而我們……隻有三萬殘兵，缺糧少彈，士氣低落。”
他頓了頓，看向吳明：“司令，咱們現在自顧不暇，哪有能力去‘阻擊’林戰？我聽說，他在淮河隻用了一小時，就全殲日軍一個聯隊。咱們這三萬人，夠他打幾小時？”
孫繼武不服：“那也不能就這麼放他過去！至少……至少得讓他留下買路錢！”
“糊塗！”趙守仁嗬斥，“你這是土匪做派！林戰信裡說得明白，他不占山東寸土，不征山東一兵一糧。咱們要是強行阻攔，那就是逼他動手！到時候，打不過日軍，還惹上一個更可怕的敵人，山東還有咱們的立足之地嗎？”
“那委員長那邊……”
“委員長遠在南京，天天說著什麼攘外必先安內。”趙守仁冷笑，“他當然可以說漂亮話。可仗是咱們在打，命是咱們在丟。真要和林戰打起來，南京會派一兵一卒來支援嗎？會給咱們一顆子彈一粒糧嗎？”
孫繼武啞口無言。
吳明一直沉默地聽著。
他知道，趙守仁說得對。
山東現在的局麵，就是一塊夾心餅乾——北麵是日軍，南麵是林戰，山裡是八路軍，海上還有日本艦隊。
他們這三萬殘兵，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隨時可能傾覆。
“報告！”一個參謀匆匆進來，“八路軍派人來了。”
“誰？”
“說是……魯南遊擊支隊政委，姓劉。”
吳明和趙守仁對視一眼。
“讓他進來。”
幾分鐘後，一個穿著灰色土布軍裝的中年人走進來。
他個子不高，皮膚黝黑，臉上帶著農民式的憨厚笑容，但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光。
“吳明，趙參議，”來人拱手，“在下劉誌遠，八路軍魯南遊擊支隊政委，奉上級命令，特來拜會。”
吳明打量著他：“劉政委，貴軍此來，有何貴乾？”
劉誌遠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我們朱總司令給吳明的親筆信。”
信很簡短，核心意思和林戰那封差不多：希望吳明部以民族大義為重，放解放軍過境。八路軍承諾，隻要吳部不阻撓抗日，絕不對其發動攻擊，甚至可以提供一些情報和物資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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