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私通敵人的證據，也沒有他變賣物資的證據。有沒有可能隻是失職？”
周澈沒有辯解。他說：“這八個人，我會重新調查。”
陳雲洲看著他。
“周澈同誌，我不是不相信你。你的工作非常辛苦，壓力巨大。任何人坐在你這個位置上，都會想儘快把隱患清除乾淨。”
他頓了頓：“但清除隱患和製造冤案，隻有一線之隔。”
周澈抬起頭。他的眼鏡片在燈光下反光，看不清眼神。
“陳雲洲同誌，”他低聲說，“我在蘇區經曆過肅反擴大化。我知道把可疑當證據、把猜測當事實的後果。”
“那你為什麼還要把這八個人放進名單？”
“因為我想提醒自己，”周澈說，“每一個寫進名單的名字，都意味著一條生命。我不能因為‘可能有疑點’就放過，也不能因為‘證據不足’就武斷定罪。所以我先把他們列進來，在最終處理前反複核實、甄別。對的，執行；錯的，撤銷。”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緩緩擦拭。
“陳雲洲同誌，我這雙手……已經沾了太多血。有些是該殺的，有些是不該殺的。我能做的，就是讓不該殺的人越來越少。”
陳雲洲沉默了很久。
“名單我收下了。”他最終說，“最終處理決定，需要東北局常委會討論。在這之前，任何人不得對名單上的人員采取強製措施。”
“是。”
“還有，”陳雲洲說，“林戰同誌的意思是，整風運動要結合當前任務來搞，不能為整風而整風。朝鮮方向戰事在即，前線部隊人心浮動。對軍隊乾部的處理，要慎重，要區分性質，要給改過自新的機會。”
周澈點頭：“我明白。”
他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住腳步。
“陳雲洲同誌，”他背對著會議室，聲音很輕，“您說，我們現在做的這些事——審查、甄別、處決——幾十年後，後人會怎麼看我們？”
陳雲洲沒有回答。
周澈等了幾秒，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陳雲洲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麵對著那份四十七頁的名單。
窗外的沈陽城已沉入深夜。渾河的濤聲隱約可聞，像遠雷，又像歎息。
他不知道後人會怎麼看。
但他知道，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年代，在這個剛被戰火洗禮的國家，有些選擇是必須做的。即使這些選擇沉重如鐵，冷冽如刀。
淩晨兩點，林戰推門進來。
他剛從旅順趕回來。海軍那邊正在進行第一輪遠航訓練，問題層出不窮，他在那邊盯了三天。
“名單看完了？”林戰問。
“看完了。”陳雲洲把信封推過去，“四十七人，三十九人證據確鑿，八人存疑。”
林戰接過信封，沒有打開。
“你的意見呢？”
“三十九人，按法律程序公開審判，罪證公之於眾，然後執行。”陳雲洲說，“八人存疑，繼續調查，暫時保留職務，限製活動範圍。”
“軍隊那三十六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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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雲洲把另一份材料遞過去。林戰快速翻看。
“孫德勝，”林戰看到這個名字，停頓了一下，“我知道這個人。淞滬戰役時，他一個人扛著火箭筒頂到日軍坦克三十米內，打掉三輛。穿越那天地震，他被震暈在車裡，醒過來第一句話是‘旅長，我的炮還能用’。”
他合上材料：“他不是反黨。他隻是在學習適應新的指揮體製。”
“所以？”
“留黨察看一年，撤職下放。讓他從班長乾起。”林戰說，“他要是塊好鋼，就能鍛出來。”
陳雲洲點點頭。
窗外，夜色將儘。
東方的天際泛起第一縷灰白。渾河上的晨霧正在升騰，像一層薄紗，輕輕籠罩著這座蘇醒的城市。
“雲洲同誌，”林戰忽然說，“我想起去年，我們旅有個政委犧牲在淞滬前線。他臨終前跟我說，林戰，咱們這支部隊，未來的人看是英雄，現在的人看是怪物。但你記住，咱們首先是共產黨員，其次才是2025年的人。”
陳雲洲看著他。
“咱們現在做的事，鎮壓特務，清洗內奸，整肅作風——在2025年的人看來，也許會覺得殘酷，覺得不人道。但在這個時代，這就是革命。沒有這場清洗，我們就會被敵人從內部攻破。”
他頓了頓：“所以，這個罵名，我們得背。後人要罵，就罵我們吧。”
陳雲洲站起身，走到窗前，與他並肩而立。
“也許，”他說，“後人不會罵。”
“為什麼？”
“因為他們會看到結果。”陳雲洲望著晨光中的沈陽城，“看到這個國家沒有變成軍閥割據的戰場，沒有變成列強瓜分的肥肉。他們會說，那代人不完美，犯過錯，殺過人。但他們是新中國的接生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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