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7月26日，夜9時，沈陽，東北局機關大樓
走廊裡的腳步聲比往日急促得多。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腳步雜亂，卻刻意壓得很輕，靴底與水泥地麵摩擦時發出克製的沙沙聲。
二樓東側會議室的門開了一條縫，暖黃色的燈光斜斜地切進走廊，落在來人的肩章上。
“進來。”
陳雲洲的聲音平靜如常。
來人是東北局社會部副部長、東北軍區保衛部部長周澈。三十五歲，短發，麵容瘦削，顴骨突出，戴著一副圓框眼鏡。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軍裝，腰間別著一支老式毛瑟手槍——那是他在江西蘇區就開始用的配槍。
“陳雲洲同誌，”周澈走進會議室，身後的門無聲合上，“第一批審查名單已經初步完成，請您過目。”
他遞過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處貼著兩張交叉的封條，蓋著“絕密”朱紅印章。
陳雲洲接過信封，沒有立即打開。他示意周澈坐下，自己走到窗前，背對著燈光。
窗外是沈陽的夜景。渾河在遠處靜靜流淌，岸邊新裝的路燈星星點點，像散落的螢火蟲。這座城市的電力已經基本恢複，夜晚不再是一片漆黑。
“多少人？”陳雲洲問。
“初步名單三百四十七人。”周澈的聲音沒有起伏，“其中：原偽滿留用人員一百九十二人，軍隊係統八十三人，行政機關五十五人，其他單位十七人。”
“定性呢？”
“已掌握確鑿證據，與重慶方麵有秘密聯係的，四十七人。”周澈頓了頓，“另外，軍隊係統內部有嚴重軍閥作風、對抗政治委員製度的，三十六人。原偽滿人員中有嚴重貪汙、欺壓百姓行為的，六十四人。其餘為需要進一步甄別的嫌疑對象。”
陳雲洲沒有轉身。
“處理意見？”
“四十七名特務分子，”周澈的聲音更低了，“建議……全部處決。”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低沉。那是從大連方向開來的貨運專列，載著美國進口的精密機床，正在緩緩駛入沈陽站。
“四十七條命。”陳雲洲輕聲說，“周澈同誌，你確定每一條都坐實了？”
周澈站起身，走到陳雲洲身側。他的臉在背光中看不清楚，但聲音異常堅定：
“陳雲洲同誌，我可以為我說的每一個字負責。這些人中，有的在日偽時期就替日本人辦事，光複後搖身一變成了我們的乾部；有的在部隊裡公開說‘政委懂個屁打仗’，拒絕執行作戰命令；有的利用職權倒賣軍用物資，大發國難財。”
他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照片，放在窗台上。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子，穿著偽滿警察製服，正站在一具屍體旁。
“這個人叫鄭德厚，現在是哈爾濱市政府建設科的科長。1935年，他是哈爾濱日本憲兵隊的翻譯，親手拷打過至少二十名抗聯被俘人員。這張照片，是他在執行槍決抗聯戰士後，和日本人一起拍的紀念照。”
陳雲洲拿起照片，對著燈光仔細看。
照片裡的人微微笑著，站姿隨意，右腳踩在屍體上，像獵人炫耀自己的獵物。
“受害者家屬呢？”
“已經找到了。抗聯七縱的趙尚誌同誌認識這個人——他的副政委就是那年冬天犧牲在哈爾濱監獄裡的。趙尚誌同誌得知鄭德厚還活著，還在我們政府裡當科長，當晚就進了醫院。”
陳雲洲放下照片。
“還有軍隊裡的。”周澈又抽出一份材料，“第三縱隊某團副團長孫德勝，原解放軍部隊的，跟王鐵錘從淞滬一路打過來。作戰勇敢，戰功赫赫，在全團威信很高。但此人極端排斥政委，公開說‘政委就是來監視我們的’。他手下的營連長大多是他的老部下，隻認他，不認政委。”
“具體做了什麼？”
“政委安排的政治教育課，他帶頭不去。政委要開民主生活會，他讓通訊員去通知‘今天訓練，會改天開’。政委想找戰士談心，他說‘我的兵我了解，不用別人操心’。”
陳雲洲轉過身，看著周澈。
“你是老保衛了，你覺得，孫德勝是想謀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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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澈沉默片刻。
“不，他不是想謀反。他是個純粹的軍人，隻想打仗、打勝仗。他覺得政委製度礙手礙腳，是文人管武人。”
“但這不是軍人的個人好惡問題。”陳雲洲說，“這是黨指揮槍的原則問題。”
“所以，”周澈說，“我的建議是：孫德勝留黨察看，撤職調離，下放到基層連隊當兵。如果他能改正錯誤，一年後可以考慮重新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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