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的午後，秋陽正好。
陽光透過柳樹巷老槐樹的葉子，漏下斑斑駁駁的光影，照在李宅門前的青石板上。虎子把馬車趕出來時，那匹黑馬“踏雪”打了個響鼻，噴出白霧似的鼻息。車已經裝滿了——糧食、布匹、玩具、衣物，堆得高高的，用麻繩仔細捆好，上頭蓋著油布。
魏大勇檢查了一遍繩索，確認結實，這才翻身上馬。他今天穿了身短打，扮作夥計模樣，可腰杆挺得筆直，眼神銳利，怎麼看都不像尋常跑腿的。王懷德也騎了匹馬，跟在李雲龍身側。李雲龍今天換了身素色長衫，不那麼紮眼，可料子還是上好的杭綢，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走吧。”李雲龍說。
馬車軲轆轉動起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響聲。一行人往東城去。午後街上熱鬨，挑擔的貨郎搖著撥浪鼓，賣糖葫蘆的老漢吆喝著，茶館裡傳出說書人醒木拍桌的聲響。偶爾有偽軍的巡邏隊經過，五六個兵，槍扛在肩上，走得鬆鬆垮垮。街邊的百姓見了，都自覺讓到一旁，低著頭，等隊伍過去才敢動。
李雲龍騎在馬上，眼睛掃過街景。平安城看起來平靜，甚至繁華——店鋪開門，行人如織，小販叫賣，孩子嬉笑。可這平靜底下，是看不見的緊繃。每個人的笑容都帶著幾分勉強，每聲吆喝都透著一絲小心翼翼。像繃緊的弦，輕輕一碰，就會斷。
“李掌櫃，”王懷德側過頭，壓低聲音，“前頭就是東城了。孤兒院在慈濟巷，原先是個祠堂，田院長租下來改建的。”
李雲龍點點頭，沒說話。他心裡還在想著田雨。昨天在李府那一麵，像顆石子投進心裡，蕩起的漣漪到現在還沒散。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去孤兒院，說是捐贈，其實是想從側麵看看——看看她做的事，聽聽別人怎麼說。或許能看出些端倪。
馬車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幽深，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是青磚灰瓦的老房子，牆頭爬著枯藤。巷子儘頭，一處宅院前掛著木牌，上麵用正楷寫著：平安慈濟院。
門開著。能聽見裡頭孩子的笑聲，清脆，鮮活，像春日的鳥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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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把馬車停在門口。魏大勇翻身下馬，先去敲門。裡頭傳來腳步聲，接著門全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探出身來。她穿著靛藍粗布褂子，頭發在腦後挽成髻，用木簪別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可眼角有深深的皺紋，那是操勞留下的痕跡。
“王掌櫃！”她認出了王懷德，眼睛一亮，“您怎麼來了？快請進！”
“張院長，”王懷德下馬，拱手，“這位是我表弟，李海李掌櫃。聽說咱們孤兒院不容易，特意備了些物資，過來看看。”
張木蘭——孤兒院的副院長——看向李雲龍，眼裡滿是感激：“李掌櫃，這……太謝謝你了，快請進，快請進！”
眾人進院。院子不大，可收拾得乾淨。青磚地掃得發亮，牆角擺著幾盆菊花，開得黃燦燦的。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都開著門，能看見裡頭整齊的床鋪、簡陋的桌椅。三十幾個孩子正在院子裡玩，大的十來歲，小的才四五歲，見有人來，都好奇地圍過來。
“孩子們，”張木蘭拍拍手，“這位是李掌櫃，給咱們送東西來了。快謝謝李掌櫃。”
“謝謝李掌櫃！”孩子們齊聲說，聲音稚嫩，卻整齊。
李雲龍看著這些孩子。個個麵黃肌瘦，可眼睛很亮，透著這個年紀該有的天真。他們身上的衣裳雖舊，可洗得乾淨，補丁也打得整齊。看得出來，張木蘭是用心在照顧。
“虎子，大勇，”李雲龍回頭，“把東西卸下來。”
兩人應聲，開始搬東西。糧食一袋袋扛進廚房，布匹一匹匹搬進庫房，玩具、衣物、鞋子，都擺到院子裡。孩子們圍在旁邊，眼睛睜得大大的，想摸又不敢摸，隻是眼巴巴地看著。
張木蘭看著堆成小山的物資，眼眶忽然紅了。她拉著李雲龍的手，聲音有些哽咽：“李掌櫃，您這……這真是雪中送炭啊！院裡三十多個孩子，這個月的糧食就快見底了，我正發愁呢……您這一來，可解了燃眉之急！”
李雲龍擺擺手：“張院長客氣了，一點心意，不值什麼錢。一點心意開已！孩子們……都還好嗎？”
“都好，都好。”張木蘭抹抹眼角，“就是……就是營養跟不上，長得慢些。可比起在外頭流浪，挨餓受凍，這兒就是天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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