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病房的玻璃窗，在水泥地麵上切出一片斜斜的光斑。
李雲龍醒得很早——多年軍旅生涯養成的習慣，即便在麻醉後的虛弱中，生物鐘依然準時。他側過頭，看見虎子蜷在牆角那把硬木椅子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眼圈下泛著青黑色。這小子守了一夜。
腹部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比昨夜好了許多。李雲龍輕輕吸了口氣，感覺胸腔裡那道舊槍傷也跟著隱隱發疼——當年在晉西北反掃蕩，一顆三八大蓋的子彈打中左胸，衛生員在戰壕裡草草處理，能保住命已是萬幸，也許還留下什麼隱患？
他慢慢轉動視線，看向另外兩張病床。
靠窗那張床上，陳浩已經醒了，正盯著自己被繃帶纏得嚴嚴實實的雙手發呆。靠門那張床，謝京新還在睡，隻是眉頭緊鎖，偶爾發出一兩聲含糊的夢囈。
昨晚那場試探性的對話在李雲龍腦海裡回放。“鑄造廠？”……陳浩說這話時眼神閃爍，語氣生硬得像在背書。
鑄造廠用炸藥？李雲龍心中冷笑。他在國防大學研究抗戰史時看過資料，鬼子在占領區設立的所謂“民用工廠”，十個有九個是軍事設施的幌子。平安縣西郊那個守衛森嚴的地方，如果真是兵工廠，那陳浩和謝京新這兩雙手的燒傷就有了解釋——裝藥工序事故，或者火藥混合時出了差錯。
正想著，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魏大勇拎著一個竹編食盒閃身進來，動作輕得像隻貓。見李雲龍已經醒了，他黝黑的臉上露出笑容，壓低聲音道：“掌櫃的，感覺咋樣？我讓王掌櫃家廚子熬了小米粥，還有白麵饃饃。”
“噓——”李雲龍用眼神示意另外兩張床。
魏大勇會意，把食盒放在床頭櫃上，打開蓋子。溫熱的小米粥香氣立刻飄散開來，金黃濃稠，上麵還浮著幾顆紅棗。
這時陳浩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李雲龍笑了，儘管這個動作牽扯到傷口讓他咧了咧嘴。“陳兄弟、謝兄弟，都醒了吧？”他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整個病房聽見，“既然咱們有緣住一間病房，那就是朋友。來，早飯一起吃，別客氣。”
謝京新也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食盒裡豐盛的早餐，他咽了口唾沫，卻擺擺手：“李掌櫃，這怎麼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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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李雲龍示意虎子把粥分盛出來，“我一個人也吃不完這麼多。虎子，給兩位兄弟端過去。”
虎子麻利地盛了三碗粥，又把饃饃掰開分好。陳浩和謝京新對視一眼，終於沒再推辭——醫院食堂的早飯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菜粥和硬得像石頭的窩頭，這小米粥和白麵饃饃對他們來說已是奢侈。
“多謝李掌櫃。”陳浩接過碗，手因為纏著繃帶不太靈便，差點把粥灑了。
李雲龍看在眼裡，心中更確定了幾分。這種雙手同時受傷的程度和位置，太像操作某種危險品時發生的瞬間事故了。
“大勇，”他一邊小口喝著粥，一邊吩咐，“從今天起，送飯都加兩份——陳兄弟和謝兄弟的也帶上。”
魏大勇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明白了，掌櫃的。”
陳浩和謝京新又是一陣道謝。兩人喝著溫熱的小米粥，心裡都有些不是滋味。萍水相逢，這李掌櫃為何如此大方？是真心善，還是另有所圖？
謝京新年輕，藏不住心思，忍不住問：“李掌櫃，您做啥生意的？這麼……”
李雲龍早準備好了說辭：“藥材、山貨，運到太原去賣。這年頭兵荒馬亂的，生意不好做，但總算還能糊口。”他頓了頓，歎口氣，“我也是苦出身，當年我受傷那會兒，要不是好心人幫忙，這條命早交代了。”
這話半真半假，卻恰到好處地解釋了為何願意幫助陌生人。
陳浩聽著，緊繃的神情放鬆了些。他今年三十出頭，見過太多人情冷暖。李掌櫃這話說得誠懇，不像作假。
“李掌櫃是好人。”陳浩悶聲道，“這世道，好人不多見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規律的腳步聲和低語聲。
查房時間到了。
田雨走在最前麵，白大褂的衣角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她身後跟著主治醫師陳衝、住院醫師小王，還有兩個實習醫生和護士長劉梅。這支小小的隊伍在走廊裡形成一種無形的氣場——醫護人員特有的，混合著藥水味和專業威嚴的氣場。
進入208病房時，田雨的目光首先落在李雲龍身上。
他已經坐起來了，背後墊著枕頭，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看到田雨進來，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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