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俄德使節，行轅內重歸寂靜。
燈芯在油中爆開一朵燈花，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是這死寂中唯一的聲音。
羅三看著自家大人，那位新任總督正凝視著牆上那幅巨大的朝鮮地圖，身影被燈火拉長，在地圖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他終於按捺不住，將盤踞在心頭許久的困惑與憂慮，一並托出。
“大人，恕卑職愚鈍。”
“將那千餘名日軍戰俘交給俄國人，確實是借刀殺人，能狠狠挫動倭寇的銳氣。”
“可允諾德、俄在朝鮮開礦、設廠、通商，這……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羅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焦急。
“況且，我等的首要之務，是防備日本再次寇邊，理應枕戈待旦，厲兵秣馬。”
“為何還要耗費心力，去幫朝鮮人發展什麼工商？”
丁海峰沒有立刻回頭。
他的手指，仿佛帶著千鈞之力，在地圖上從朝鮮半島的南端緩緩劃過，最終，重重地落在了與大清龍興之地接壤的鴨綠江與圖們江之上。
“羅三，你看這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朝鮮於我華夏，是懸在咽喉旁的一柄利刃，是臥榻之側酣睡的猛虎。”
“數百年前，倭寇便屢次以此為跳板，侵擾我沿海州府。”
“而日後……它的威脅，隻會比現在大上百倍，千倍！”
丁海峰猛地轉過身，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可怕。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你以為我不想一勞永逸？”
“我比此刻帳中任何一人，都想立刻率領北洋水師，揚帆東渡，用巨炮轟開長崎，兵鋒直指東京！”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要親手碾碎他們的艦隊，打斷這個島國的脊梁骨！”
一想到後世那個民族所承受的苦難，丁海峰攥緊的拳頭，指節已然發白。
但他終究是鬆開了手，語氣中帶著巨大的不甘與克製。
“但是，我們不能！”
“黃海之上，我們能逼退三國，靠的不是我們有碾壓他們的絕對實力，而是他們彼此之間不願撕破臉的矛盾與牽製！”
丁海峰快步走到書案前，從一堆文書中抽出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密函，丟給羅三。
“看看這個。”
“這是日本明治維新後工業產值和陸軍擴編的報告，剛從咱們在東京的暗線手裡傳回來的。”
羅三接過密函，展開細看，紙上那一串串冰冷的數字，讓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日本雖在海戰中吃了大虧，但它的根基未損，維新變法早已深入骨髓。”
丁海峰的聲音冷了下來。
“他們的工廠機器徹夜不休，鐵路網像蛛網一樣蔓延，新式陸軍在德國教官的操練下，如瘋魔般擴充。”
“這個國家，就像一頭餓瘋了的狼，正在以遠超我朝洋務運動的速度積蓄力量。”
“羅三，時間，不在我們這邊。”
羅三手裡的報告，瞬間重如千斤，他艱澀地開口：“大人，既然如此，我們就更不該讓俄德兩國，再把爪子伸進朝鮮啊！”
“恰恰相反！”
丁海峰斷然否定。
“你隻看到了我分出去的蠅頭小利，卻沒看到我真正要圖謀的東西！”
“此策，非但不是引狼入室，而是釜底抽薪，更是借雞生蛋！”
他看著羅三震驚的眼神，一字一句道：
“日本之患，絕非一場海戰就能根除。我北洋水師雖僥幸勝了一陣，但放眼全局，我大清依舊是頭不堪重負的老牛，步履維艱。而日本，是頭正在全力衝刺的瘋牛！”
“他們的陸師仍在瘋狂擴張，其亡我之心，一刻都未曾停歇！”
“那……那為何不趁他海軍新敗，上奏朝廷，讓我北洋傾巢而出，直搗黃龍，永絕後患？！”羅三激動地喊道，這幾乎是所有北洋將士的心聲。
丁海峰臉上浮現一抹苦澀，搖了搖頭。
“癡人說夢。”
“英、美、俄、德，甚至是法蘭西、意大利，你以為他們會坐視我大清徹底吞下日本，或是將其毀滅嗎？”
“他們需要日本這頭惡犬，在遠東牽製俄國，也需要一個所謂的‘均勢’，讓他們能從中漁利。”
“今日我若真要滅日，那今日退去的三國艦隊，明日就會變成真正的‘八國聯軍’！屆時，我北洋麵對的，將是整個西洋世界的海上力量！”
“我們，毫無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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