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炸了。
消息不是來自驛站跑死的快馬。
它像一場無聲的瘟疫，在南城茶館的唾沫星子裡、在八大胡同暗娼的耳語中、在米行掌櫃的密賬旁滋生。
然後，以吞噬一切的速度，點燃了整座四九城。
“聽說了嗎？天津衛……沒了！”
“瞎扯！是讓倭寇給占了！”
“不對！我三叔的表外甥在海關當差，他親眼瞧見，倭寇的鐵甲船全沉了！是被另一夥神兵給轟沉的！”
“神兵？哪路的神兵？”
“天曉得！就看見一麵黑底金龍的大旗，炮聲一響，天就塌下來一塊！”
流言，永遠比真相跑得快，也更致命。
它化作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死死扼住了帝國心臟的咽喉。
當一名欽差儀仗隊的戈什哈，滿身泥漿，盔甲歪斜，像條死狗般滾到東華門外時，整座皇城的恐慌被瞬間引爆。
養心殿。
還是那個地方，還是那些人。
殿內的空氣卻變了，不再是先前的陰冷，而是一種即將燃爆的燥熱。
那名死裡逃生的戈什哈，像一灘爛泥，癱在能映出人影的金磚上，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地嘶吼著天津城外的景象。
那不是人間戰場。
那是神魔的屠宰場。
“……就一輪炮，中堂大人的轎子就飛了……不，是倭寇的船飛了……”
“……好大的船，比城牆還高！掛著黑龍旗……”
“……那個兵頭子，讓小的滾回京城傳話，說……說他要來接收天津防務……”
榮祿的額角，青筋一根根凸起，虯結著，一下一下地抽動。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爛泥，眼神恨不得將他嚼碎了吞下去。
徐桐這個廢物！
不僅沒辦成差事，連欽差儀仗都丟了，還送回來這麼一個動搖國本的瘋子！
翁同龢花白的胡須抖成了殘影。
他厲聲嗬斥，唾沫噴濺：“一派胡言！妖言惑眾！”
“什麼黑龍旗神兵？分明是你臨陣脫逃，在此編造謊言！”
“來人！給朕拖下去！重打八十！”
“慢著。”
珠簾之後，慈禧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被壓抑到了極致，沙啞得像是兩塊朽木在摩擦。
“讓他說。”
“那個兵頭子，叫什麼？”
戈什哈猛地一個激靈，仿佛被喚醒了最深處的恐懼，全身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他們都叫他……元戎！”
元戎！
這兩個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養心殿上空炸開。
丁海峰！
是他！
果然是他！
整座大殿，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之前所有荒誕不經的傳聞，在這一刻，都有了最恐怖，也最合理的解釋。
那不是什麼神兵。
那是比神兵更可怕的，來自南洋的魔鬼！
他不僅全殲了日本艦隊，還順手……接管了天津？！
光緒皇帝的臉，瞬間褪儘血色，白得像一張祭祀用的宣紙。
他死死抓住龍椅的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才勉強沒有從禦座上滑落。
來了。
那個他最恐懼，又在心底隱秘期待的變數，終究是來了。
“老佛爺！”
榮祿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跪倒在地，聲嘶力竭。
“這是陰謀！徹頭徹尾的陰謀啊！”
“丁海峰與李鴻章，果然早已串通一氣！他們先借倭寇之名，騙我大清自亂陣腳，派出欽差！”
“然後，丁海峰再出手擊潰倭寇，便可順理成章地以‘救駕’為名，奪取天津！”
“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老佛爺！李鴻章、丁汝昌通逆，已是鐵證！如今逆首丁海峰更是兵臨城下，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
榮祿這番話，陰險至極。
他將一場迫在眉睫的軍事入侵，巧妙地扭轉為了一場早已定性的內部清洗。
仿佛隻要坐實了李鴻章的“罪名”，天津城外那支鋼鐵艦隊，就會自己消失。
“榮祿所言極是！”翁同龢立刻跟上，眼中閃爍著病態的亢奮，“當務之急，絕非懼怕海逆的虛張聲勢！”
“而是要立刻明發上諭，昭告天下，痛斥李、丁二賊，引狼入室，賣國求榮的滔天罪行！”
“更要即刻調動京畿兵馬，以雷霆之勢，南下天津，剿滅叛逆，以正國法！”
“剿滅？”
一直失魂落魄的光緒，終於發出了一聲囈語般的反問。
他看著殿下這兩個慷慨激昂的股肱之臣，隻覺得荒誕。
荒誕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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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什麼剿？”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整個大殿的狂熱驟然冷卻。
“拿什麼去剿滅那支能一輪炮擊就轟沉日本所有鐵甲艦的艦隊？”
“拿京營的鳥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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