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崩塌前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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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上海，天亮得遲了些。十一月四日的晨曦，透過蘇州河南岸經久不散的硝煙，灑在土地上。李振和他的876名殘兵，此刻正龜縮在周家橋後方約兩公裡處，一個名叫“楊樹浦”（與市區那個著名的楊樹浦無關，隻是這江南水鄉常見的地名）的殘破村莊裡。這裡算是“後方”，但並不安全。日軍的遠程火炮偶爾會將炮彈“光顧”到此，冷槍流彈更是尋常。空氣中那股硝煙並未散去。
休整是極其有限的。所謂休整，不過是能從隨身乾糧袋裡掏出最後一點硬得像石頭的炒米或光餅，就著軍用水壺裡不知何時灌入、早已渾濁發苦的河水，勉強咽下。藥品奇缺，重傷員被草草裹傷後，等待不知何時能來的擔架隊或根本無法運往後方的命運。輕傷員則用撕下的破布條胡亂包紮。
李振靠在一堵塌了半邊的土牆下，眼皮像是掛了鉤碼，卻不敢真的睡去。身邊，士兵們東倒西歪，有人發出壓抑的呻吟，但更多的隻是沉默。極度的疲憊是一種深入到骨髓和靈魂的狀態，連恐懼都變得遲鈍了。
李小牛就坐在他旁邊，用一塊破布機械地擦拭著那支有些老舊的中正式步槍。趙源那個在之前的混亂中始終跟著李振的老兵，則小心地檢查著每個人身上所剩無幾的子彈，平均分配。
“團長，”趙源的聲音乾澀，“子彈人均不到十五發了。手榴彈，全團加起來不到五十顆。”
李振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話。他知道，這點彈藥，一次像樣的阻擊都撐不下來。補給？從昨天撤下來到現在，除了幾個夥夫冒險從更後方送來幾筐半生不熟、夾雜著沙土的米飯，沒見到任何彈藥和像樣的食物。指揮係統似乎還在，但傳遞來的除了“原地待命，加固工事”這樣空洞的命令，再無其他。布魯塞爾開會了，委座要“堅守待變”，這些消息通過某些軍官私下流傳，但在普通士兵聽來，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
遠處，蘇州河方向，槍炮聲並未停歇，隻是比昨日那種滅頂之災般的狂潮顯得稀疏了一些，變成了沉悶的、此起彼伏的轟鳴與炸響。戰線處於一種詭異而殘酷的“膠著”。日軍第3、第9、第101師團仍在南翔至曹家渡的廣闊戰線上不斷施加壓力，組織小規模偷渡和滲透，試探南岸防線的彈性。中國守軍則像繃緊的彈簧，對任何風吹草動都做出過度反應，用所剩無幾的兵力和彈藥，一次次將日軍的小股登陸點拔除。雙方都在流血，都在消耗。這種“平靜”，更像兩個精疲力竭的對手，在等待下一輪致命互毆前的短暫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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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不知道的是，在他視線無法企及的更高層麵，中國軍隊的指揮架構正在倉促調整。第三戰區撤銷了中央作戰軍，重組為左翼軍（薛嶽指揮）和右翼軍（張發奎指揮），試圖理順混亂的指揮鏈，應對日益嚴峻的局麵。但這紙麵調整，落實到千瘡百孔的基層部隊，需要時間，而時間，正飛速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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