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決斷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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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八日的南京，天空是灰色的，像一塊鐵板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從清晨開始，不好的消息便通過電話線、無線電波，從東南方向，湧進這座正在倉促準備迎接戰爭的“首都”。
“鬆江……西門失守！日軍大量湧入城區，67軍正與敵巷戰，情況不明……”
“滬杭鐵路……鬆江段已被切斷！日軍前鋒出現在石湖蕩一帶！”
“蘇州河南岸……龍華方向，虹橋方向，多處陣地被突破！日軍正在架橋……”
“浦東告急！日軍艦炮猛轟……”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錐，敲打著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作戰廳裡在場的每一個高級軍官和文官的神經。地圖上，代表日軍的藍色箭頭已經從東（上海市區）、南（杭州灣）兩個方向，深深楔入代表中國軍隊的紅色區域，並且正在以令人心驚的速度向中間合攏。那道被蔣介石反複強調必須堅守的“蘇州河防線”，此刻在地圖上已是一段段斷裂的、岌岌可危的紅線。
蔣介石沒有坐在辦公桌後。他背著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梧桐樹葉早已落儘，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
陳誠、何應欽、白崇禧等人肅立在巨大的沙盤和地圖周圍，沒有人說話。
“委員長，”陳誠終於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因為連日嘶吼指揮而沙啞不堪，此刻卻格外清晰，“鬆江已不可守，吳克仁軍至今未再有完整電報發出，恐已凶多吉少。滬杭鐵路一斷，我軍主力西撤之路被斬去最便捷一途。蘇州河防線多處漏洞，日軍正利用橡皮艇、門板乃至屍體強行架設浮橋，我守軍彈藥將儘，疲敝已極，難以持續有效封鎖河麵。再不果斷下令總撤退，七十萬將士……恐有被日軍南北對進，合圍聚殲於上海、青浦、昆山三角地帶之險！”
他的話語，像一把刀，剝開了所有的僥幸幻想，將血淋淋的現實攤在所有人麵前。
何應欽緊接著補充，語氣急促：“日軍華中方麵軍已成立，統一指揮上海派遣軍和柳川平助的第10軍，其意圖再明顯不過，就是要一舉圍殲我淞滬主力！我軍若繼續遲疑，不僅上海不保，這抗戰之基乾力量亦將損失殆儘，南京……南京亦將門戶洞開，無兵可守！”
白崇禧沒有說話，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此前關於撤退的預言，正以最慘烈的方式應驗。
蔣介石緩緩轉過身。他的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白，他掃視著在場眾人，目光最終落在陳誠臉上。
“再守三日……布魯塞爾那邊，昨日顧維鈞才發回電報，言會場氣氛雖有波折，但並非全無希望。英美代表私下表示，正在研究製裁日本之可能……”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試圖說服自己，也說服他人的艱難，“國際視聽，關係抗戰全局。我七十萬將士在上海血戰三月，犧牲數十萬，不就是為了向世界證明中國抗戰之決心，爭取友邦之援助嗎？如今會議正在關鍵，我一撤……豈不是前功儘棄？國際上會怎麼看？國內民心士氣，又會如何？”
這幾乎是他過去幾天所有猶豫的根源。軍事上的潰敗跡象越是明顯，他對於“政治解決”、“國際乾預”的期望就越是成為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放棄上海，不僅僅是放棄一座城市，在他心中，更近乎於放棄了一種國際身份的證明和艱難維持的抗戰“門麵”。
“委座！”陳誠幾乎要上前一步，語氣悲憤，“非是部下等不願堅守，實是力有未逮！前線將士已流儘了血，用儘了力！每多守一刻，都是以無數生命為代價，且這代價……很可能換來的隻是全軍覆沒之結局！屆時，不僅國際觀瞻儘失，我抗戰之根基亦將動搖！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啊！”
“委員長，”一直沉默的白崇禧也開口了，“日寇自金山衛登陸，直插我側背，此乃戰場態勢之根本逆轉。先前之堅守，是為爭取國際同情與部署後方；如今退路已危，首要之務乃是保存我有生力量，以圖長期抗戰。吳福線、錫澄線國防工事經營多年，正可依托節節抵抗。若精銳儘喪於上海一隅，縱有萬國聲援，又何以持久？”
作戰廳裡再次陷入死寂。隻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哢嗒、哢嗒”地走動。
蔣介石走回地圖前，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那道越來越窄的“紅色區域”劃動著。他的目光掠過上海，掠過青浦，掠過昆山，最終停留在代表南京的那個點上。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參謀人員拉亮電燈，昏黃的光線將人影拉長，晃動在牆壁和地圖上，如同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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