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潰退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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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8日，夜，方家窯附近。
命令是在子夜前後，由一個騎著自行車、渾身濕透的通訊兵送到的。紙頁被雨水浸得字跡模糊，但核心意思清晰得殘酷：全線撤退，向青浦、昆山方向轉進，最終退往吳福國防線。
李振借著掩蔽所裡馬燈昏黃的光，反複看了兩遍。油墨和雨水混合，在“撤退”、“轉進”這幾個字周圍暈開汙跡，像乾涸的血。棚子外麵，雨絲細密，敲打著殘破的瓦片和泥地，掩蓋了遠處戰場的聲音，卻掩蓋不住周圍士兵們壓抑的躁動。
“終於……撤了。” 蹲在旁邊的李小牛長長吐出一口氣。
趙源沒說話，隻是默默緊了緊肩上那杆老舊的中正式步槍的背帶，檢查了一下腰間所剩無幾的手榴彈。他的臉上沒有什麼如釋重負，隻有疲憊。撤退，對於他們這些從閘北、江灣、蘇州河一路死裡逃生的人來說，絕不意味著安全，往往隻是另一段更漫長、更不可測的死亡行軍。
李振折起命令，塞進懷裡。“傳下去，全團統計軍官，整理建製。” 撤退時不許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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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知道，此時此刻，更高層的指揮係統已接近崩盤。右翼軍總司令張發奎，要到第二天（9日）上午，才會在自己的指揮部裡，接到這份本該在昨夜就送達的撤退命令。而那時，他麾下的許多部隊，早已在失去聯絡、目睹友鄰後撤的恐慌中，自行開始了逃亡。左翼軍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統帥部的命令，在日軍迅猛的穿插切割和國軍自身通訊的極端混亂下，變成了一紙遲到的通知，而非有序撤退的指導。
11月9日，黎明至黃昏，青浦-昆山公路。
李振帶著他重新整編後一千三百多人的隊伍(收容了很多潰兵)，還有六門萊茵金屬150毫米炮(在方家窯李振阻止工兵布雷，等來了炮10團1營，挽救了本應沉河的6門炮)。在拂曉前加入了那條通往西方的主乾道。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明白了什麼叫“潰敗”。
這哪裡還是軍隊的行軍縱隊？這分明是末日降臨般的逃難洪流。狹窄的、泥濘不堪的公路上，擠滿了望不到頭的人、車、馬匹。番號各異的士兵混雜在一起，有的還勉強保持著班排的隊形，更多的則是三五成群，或乾脆孤身一人，背著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隨著人潮機械地挪動。輜重馬車、彈藥車、甚至偶爾可見的炮車陷在泥裡，堵塞了道路，引來後麵無數焦急甚至憤怒的咒罵和推搡。小汽車（那多是高級軍官或機關的）拚命鳴笛，卻寸步難行，車窗後是同樣倉皇的麵孔。
士兵們的臉上寫滿了驚恐、茫然和極度的疲憊。許多人的軍裝破爛不堪，沾滿泥漿和疑似血汙的痕跡。武器裝備七零八落，有人扛著機槍，有人卻連步槍都不見了。傷員被簡單攙扶著，或躺在路邊臨時找來的門板、擔架上，發出痛苦的呻吟。而更多的傷兵，顯然已被遺棄在更後麵的戰場上或沿途的野地裡，無人問津。
“讓開！讓開！工兵團的！要過去埋雷！” 幾聲嘶啞的吼叫試圖分開人群，但效果微乎其微。秩序，在這裡已經成為一個奢侈的名詞。
張發奎後來痛心地回憶，部隊“陷於極度混亂狀態，各級司令部根本無法掌握其部隊”。
撤退演變成了條件反射般的逃亡——“看見友鄰部隊撤退，便也一起撤退”。沒有明確的梯隊掩護，沒有規劃好的交替路線，所有人隻有一個本能的方向：向西，離日本人越遠越好。
上午十點前後，天空傳來致命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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