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的北平，臘月十五，天色灰蒙而乾冷。前門大街兩旁的槐樹早已落儘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中顫動，像一雙雙伸向天空的枯手。《百姓實報》報社那幢二層灰磚樓前，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人是一點一點聚起來的。起初隻是三五個瑟縮在報社門檻邊的影子，裹著破舊的棉襖，袖著手，跺著凍僵的腳。後來人越來越多，像被北風從四麵八方刮來的落葉，層層疊疊，擠滿了半條街巷。有佝僂著背、不住咳嗽的老人，被同樣麵黃肌瘦的兒女攙扶著；有抱著孩子、孩子額頭滾燙卻無聲無息的年輕婦人，眼神空茫茫的；也有穿著不合身長衫、像是從外地匆匆趕來的漢子，臉上混雜著長途跋涉的塵土與絕望的焦灼。
口音是雜的。濃重的河北鄉音裡，夾雜著山東的硬朗、山西的土腔、甚至更遠的南方人努力卷起舌頭的官話。但所有聲音都彙向百姓實報門前。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顫巍巍地摸出一張發黃的藥方，紙邊已磨損得起了毛。她的聲音嘶啞，像破舊的風箱：“我老伴……就照著這個方子抓的藥，吃下去就沒醒來……說是‘祖傳秘方’啊！”她旁邊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猛地扯開自己的棉襖前襟，露出一片駭人的潰爛皮肉，在冷空氣中冒著淡淡的熱氣：“瞧瞧！瞧瞧！那遊方郎中說的‘拔毒神膏’！貼了十天，爛到骨頭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哭腔，像是從胸膛深處硬擠出來的。
人堆裡起了更嚶嚶的哭聲。一個約莫三十歲的女人，緊緊摟著懷裡裹得嚴實、卻毫無生氣的繈褓，喃喃著，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孩子隻是發熱……那先生說一劑‘犀角地黃湯’就好……灌下去……灌下去就抽了風……”她已沒有力氣嚎啕，眼淚在凍得皸裂的臉上結了冰淩。
人群開始向大門湧動。臟汙的、纏著破布的手，骨節粗大卻無力握拳的手，婦人枯瘦的手，拍打著門板，起初是零落的“砰砰”聲，很快連成一片壓抑而沉重的悶響，伴隨著越來越高、越來越混亂的哭訴與質問。
“還我爹的命來！”
“賠我兒子的眼睛！”
“他們說是‘仁心堂’的坐堂先生，開的方子……抓了藥……人就沒了……”
“假的！都是假的！”
“報紙上不是說中醫能救國嗎？怎麼救到我們家家破人亡？！”
“給個說法！《百姓實報》！你們得給個說法！”
聲音交織著，碰撞著，在冰冷的空氣裡翻滾，彙成一股巨大而無形的悲憤與控訴，衝擊著那扇門。風更緊了，卷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撲打在人們的臉上、身上，卻沒人後退。他們緊緊擠靠著，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的、微弱的暖意，眼睛都死死盯著那扇門，等待著裡麵的人能給這無儘的寒夜與苦痛，一個“解釋”，一個“解決”。
趙磊全家剛吃完早飯，客廳的電話就急促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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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北平總社那邊出事了。”趙磊剛拿起聽筒，李狗王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了過來，背景裡隱約能聽到嘈雜的人聲和遠處的呼喊，“來了很多人，說中醫害了他們的家人，要咱們報社給個說法。”
趙磊握著話筒，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問了一句：“多少人？”
“黑壓壓的，擠滿了半條街，怕是有好幾百。口音雜得很，聽說是從河北、山東、甚至更遠地方來的。可能還要往這邊趕呢。”
“劉墨林呢？”
“劉社長想去現場安撫他們，不過被憤怒的人群打傷了，現在在醫院，爺，您看……”
“知道了。”趙磊的聲音很平靜，“我今晚就動身回北平。打電話給警察局，讓他們幫忙把所有人都抓起來，然後找地方分開關押，病人給他們找大夫，西醫中醫都去，記住一定要有人看守，就讓那些警察來，告訴他們事後，我不會虧待他們的。”
“那些來的人不要為難他們，並且要告訴他們，《百姓實報》不會回避問題，一定會給他們一個交代。同時，立刻安排可靠的人，把那些聲稱受害的人分類登記，問清楚具體的時間、地點、郎中姓名、藥方、症狀、結果，然後通知各地咱們的人去查。”
“是，爺。還有……”李狗王頓了頓，“這事兒來得蹊蹺，臘月十五，天寒地凍的，這麼多人從四麵八方聚到北平，背後怕是有人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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