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穹仙子離去時那沉靜的一瞥，如同在露曦心湖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雖細，卻層層擴散，久久難平。那株幼草短暫的、因靈泉滋潤而煥發的些微生機，也仿佛隨著霧散而迅速消退，重新蜷縮回那副懨懨的模樣，甚至因了這希望乍現又倏忽而逝的對比，更顯出幾分可憐。
此後數日，露曦依舊按時前往灌愁海。她將琉璃罐中的晨露與瑞穹所贈的溫瀾泉細心調和，再分予那些成年仙草。這是合乎規矩的滋養，仙草們受之安然，葉片舒展，靈光流轉。然而，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礁石縫隙。幼草的憔悴，像一根無形的針，時時刺著她的心。那「隻取不擾」的天規，字字冰冷，懸在心頭，可每當看到那生命在無聲中消磨，另一種更原始、更洶湧的力量，便在她靈體內衝撞。
她終究未能忍住。
又一次黎明前的沉寂中，她趁著濃霧未散，再次取出了那羊脂玉瓶。這一次，她傾注的靈液比上次更多了些，幾乎是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懇切，希望這冷香丸所化的甘霖，能真正逆轉那枯敗的趨勢。
「再飲一些，」她指尖輕觸那微涼的葉片，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意，「再多一些力氣，便能活下去了……」
幼草在她指尖下微微抖動，仿佛在回應這份越界的慈悲。露曦心中那點負罪感，竟奇異地被這微弱的生機跡象所衝淡。她甚至未曾察覺，在她專注於澆灌之時，身後不遠處的薄霧中，一道雍容的身影已靜立了片刻。瑞穹並未走近，也未出聲，隻是默然看著露曦那過於專注、乃至顯得有些執拗的背影，看著她袖中那抹不該在此地出現的玉瓶光澤，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複成一貫的平靜，悄然轉身離去，如同從未出現過。
真正的交鋒，發生在幾日後的灌愁海畔。
那日，業火淵的方向傳來比往日更顯躁動的低嘯，連帶著灌愁海平靜的水麵也起了細微的、不安的褶皺。露曦正俯身，欲再次取出玉瓶，身後卻響起了那熟悉的、平穩的腳步聲。
「露曦妹妹。」
露曦動作一僵，迅速直起身，將手藏於袖中，回身望去。瑞穹立於三步之外，晨光熹微，勾勒出她端莊的輪廓，神色依舊溫和，目光卻比往日多了幾分審視的意味。
「瑞穹姐姐。」露曦垂眸，心知方才的舉動，恐怕已落入對方眼中。
瑞穹並未立刻提及那幼草，而是如常般，取出了溫瀾泉玉瓶遞過。露曦默默接過，指尖的冰涼與玉瓶的溫潤形成刺目的對比。
「近日灌愁海水汽，似乎較往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滯澀，」瑞穹目光掠過沉鬱的水麵，語氣平淡，如同閒談，「靈韻流轉，貴在平衡。些許外來的、不合時序的滋養，於整體而言，或許是擾，而非助。」
露曦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頭，看向瑞穹，對方的目光已從水麵移開，正靜靜地落在她臉上，那眼神明澈如鏡，映出她此刻的無措與一絲不甘。
「它……它亦是生靈，」露曦忍不住開口，聲音雖輕，卻帶著倔強，「眼看它凋零枯萎，難道隻因它生於石縫，便合該被規矩舍棄麼？神職所在，難道不也包含護佑弱小生靈？」
瑞穹輕輕搖頭，那支牡丹步搖的流蘇紋絲未動。「天地有序，萬物有常。此間仙草，自有其命數。強加憐憫，以凡俗之情乾預靈根自然生滅，非是護佑，而是妄動。神職首要，在於持守規則，維係大局安穩。一草之枯榮，與百花時序、天地平衡相較，孰輕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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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語條分縷析，字字在理，卻像冰冷的雨點，敲打在露曦心頭。那是一種與露曦內心全然不同的邏輯，理性、冷酷，卻堅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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