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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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終有儘時。
當第一縷晨曦透過窗格，將書房內的沉沉暗影切開一道金邊時，胤礽才擱下了手中的紫毫筆。
一夜未眠，他卻毫無睡意。
桌案上，除了那三封奠定乾坤基調的遺書外，又多了兩封。
一封詳述了對西北用兵的利弊，另一封則追憶了幼時隨康熙初學騎射的往事，字裡行間，孺慕之情與少年儲君的英氣交織，足以勾起任何一位父親最柔軟的回憶。
他將這五封信整齊疊好，放入一個紫檀木匣中，鎖上了一把小巧的如意鎖。
做完這一切，他體內的最後一絲力氣仿佛也被抽空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
“主子，該用藥了。”何玉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他終究還是沒聽胤礽的話，改不掉那聲根植於骨血的奴才，隻是在人後，才敢用我字。
胤礽沒有應聲，隻是微微動了動，示意自己醒著。
藥可以等，但有些人，等不了。
正當此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而歡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兩道清脆的童音。
“阿瑪！阿瑪！”
是弘皙和華昭。
殿門被輕輕推開，兩個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兒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手裡還攥著一個剛剛做好的沙燕風箏。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正在經曆什麼，隻知道阿瑪生病了，好幾天沒有陪他們玩。
“阿瑪，你看，這是額娘新給我做的風箏！我們去放風箏好不好？”華昭撲到胤礽膝前，仰著小臉，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滿是期待。
弘皙則懂事一些，他看到胤礽蒼白的臉色和桌上的藥碗，小大人似的皺起眉頭：“妹妹，阿瑪身體不適，我們不要鬨他。”
“可是……”華昭的嘴立刻撅了起來，眼看就要掉金豆子。
胤礽看著兩個孩子，隻覺得沒什麼事是不能做的。
他這具身軀已經爛到了根子裡，可他想給孩子們的，卻是一片最晴朗的天。
這大概是身為一個父親，最後的任性了。
“好。”
一個沙啞卻溫和的字，從他乾裂的唇間溢出。他伸出手，那隻昨夜還寫下滔天謀劃的手，此刻正輕輕撫摸著女兒的發頂，“阿瑪陪你們去。”
說罷，他撐著桌子，緩緩站起身。
一個趔趄，讓旁邊的何玉柱和弘皙都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去扶。
“我沒事。”胤礽擺了擺手，拒絕了攙扶。
他挺直了脊背，即便內裡早已被病痛蛀空，但在孩子麵前，他依舊是那座可以遮風擋雨的山。
他對著孩子們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那笑容驅散了他眉宇間的死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柔和得不可思議，“走吧，去院子裡。”
毓慶宮內一處草地上，今日的陽光格外慷慨，金燦燦地鋪灑下來帶著一絲暖意。
胤礽終究是沒力氣跑動，他讓人搬了張鋪著厚厚軟墊的椅子，就坐在草地中央。
華昭有些失望，但弘皙已經很滿足了，他拿著風箏，像隻驕傲的小豹子。
“阿瑪，您教我。”弘皙跑到胤礽身邊，將線軸遞給他。
胤礽接過線軸，陽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細密的睫毛染成了淺金色。他側過頭，對兒子輕聲說：“放風箏，和做許多事一樣，講究一個勢。”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但在清爽的秋風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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