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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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個上午，北京城就徹底變了天。
風，是從街頭巷尾的每一個角落裡刮起來的。
起初隻是報童們聲嘶力竭的叫賣，後來，這叫賣聲漸漸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人壓低了嗓門的議論，是茶館裡驟然響起的驚堂木，是學堂裡先生們心不在焉的講課聲。
“聽說了嗎？姓陳的那位先生，有新作了！”
“何止是新作！我親眼見了，就巴掌大一張紙，叫什麼來著？對對，《我是狗》！”
“什麼？這名字……也太，也太……”
“你管他太不太！現在想看都看不到！聽說就印了一百份，轉手就有人出十個大洋收，都沒人賣！”
廣和樓茶館裡，人聲鼎沸，熱氣蒸騰。
正中央的一桌，一個穿著綢布衫的胖商人，正捏著一張粗糙的泛黃紙張，唾沫橫飛地念著。
他周圍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伸長了脖子，一個個像是嗷嗷待哺的雛鳥。
“前廳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趙師爺。他今日換了嶄新的長衫，我冷眼瞧他對著西洋鏡整理衣冠，那鏡麵裡竟映出三張不同的臉——昨日對著巡按使搖尾，今朝對著督軍諂笑，明日怕是要對龍椅叩首了……”
念到此處，胖商人故意停頓了一下，端起茶碗“咕咚”灌了一大口，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哎呀，張掌櫃，你倒是快念啊！”有人急得直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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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下麵呢？下麵寫了什麼？”
胖商人得意地抹了抹嘴角的茶葉末，環視一圈，享受著萬眾矚目的感覺，這才慢悠悠地繼續：
“新來的衛兵總用皮靴踢我，說我不識時務——現在早該學著西洋犬戴項圈、吃罐頭了。可他們不懂，項圈套得再花哨，終究還是聞著主子手心的味道轉悠。”
滿堂寂靜。
隻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馬喧囂。
所有人都被這幾句直白到堪稱粗鄙，卻又尖銳的話給紮住了。每個人都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自己就是那條狗。
角落裡，一個說書先生本來正要開講《說唐》，此刻也停了下來，豎著耳朵聽著，手裡的醒木捏得緊緊的。今天這出戲，可比什麼瓦崗寨的英雄好漢要精彩多了。
街麵上，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幾個穿著學生裝的青年圍著一個幸運搶到稿子的同學，激烈地爭論著。
“陳先生此文，分明是在罵醒我們這些麻木的國人！”
“罵？我看是自嘲！你看他把自己比作狗，這是何等的悲涼！”
“不對，不對！你們都沒看懂！這狗，指的不是我們，而是那些給洋人、給當權者當走狗的家夥！”
一時間，眾說紛紜。
那薄薄的一張紙，仿佛成了一麵照妖鏡，每個人都能從裡麵看到不同的東西，看到自己，看到別人，看到這個光怪陸離的時代。
“京城紙貴”，這四個字，不再是一句古老的成語，而是活生生上演的現實。陳海生的這篇《我是狗》，比黃金更難求。
……
與外界的喧囂沸騰截然不同，西苑居仁堂內，靜得出奇。
這裡是整個中南海裡最華貴氣派的西式建築，紅磚碧瓦。
南樓門口，幾個荷槍實彈的衛兵如標槍般站立，身上的軍裝筆挺，帽簷下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楊士奇手裡的公文袋已經被他掌心的汗浸濕了一角。
他在這裡已經來回踱步了快半個時辰，每當他上前一步時，衛兵那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神就讓他把話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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