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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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玄與周豫才對視一眼，前者性子急，當即問道：“什麼忙？但說無妨！”
陳海生嘴角的笑意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歎息。
“我拿到這筆錢的時候，第一個念頭，確實是想學辜湯生先生。”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我想著，去京城裡最好的戲園子，請他十個八個戲班子，不唱別的，就唱一出新戲，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我是狗》！搭上台子，敲鑼打鼓，滿北京城地給袁大總統宣揚宣揚他的‘美意’！”
“噗！哈哈哈！”錢玄拍著大腿狂笑起來，“妙啊！海生，這法子夠損，夠解氣！我喜歡！到時候我親自去給你發傳單！”
周豫才卻沒笑，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陳海生，這絕不是陳海生最終的決定。
果然，陳海生搖了搖頭。
“可我轉念一想，不行。”他的眼神黯淡下來，“你們也知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說書先生的攤子都能被掀了。我要是真這麼乾，那些戲班子裡的伶人、夥計，他們有什麼後台？他們何其無辜？”
“到頭來，我陳海生或許能仗著些許薄名和後手安然無恙，他們呢？還不得落個家破人亡，打碎了牙齒混著血水往肚子裡吞？”
“更何況，”陳海生頓了頓，語氣更顯無奈，“這年頭，有幾個戲班子敢接這種要命的活兒？錢是好東西，也得有命花才行。”
錢玄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的興奮慢慢褪去，化作了然與憤懣。他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所以，我想來想去，才給這些大洋，找到了一個真正的去處。”陳海生說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一切，看到這座巨大京城裡那些不為人知的角落。
……
這個年代的北京，繁華與破敗並存。前門大街車水馬龍，琉璃廠裡翰墨飄香，而僅僅幾裡之外，便是另一番人間煉獄。
天橋，這裡曾是皇家祭天的必經之路，如今卻成了全北京城最底層民眾的彙聚之所。
正陽門甕城改造時被驅趕的商戶，活不下去的流民，走投無路的販夫走卒，全都像被汙水衝刷的垃圾，堆積在了這片名為“天橋”的土地上。
這裡是北京市民社會的縮影，更是下層地獄在人間的投影。
次日，一箱沉甸甸的銅錢，取代了那匣子晃眼的袁大頭，被幾個精壯的夥計抬著，一路顛簸著來到了天橋南邊，最是破敗的東龍須溝。
陳海生換下了西裝，穿了一身半舊的長衫，看上去不那麼惹眼。他搬了條長凳，就在巷子口坐下。
在他身邊，站著一個麵皮黝黑、眼神精悍的漢子，是錢玄托關係找來的當地“地頭蛇”，人稱“炮爺”。
炮爺對著身後幾個機靈的小夥計使了個眼色，那幾人便鑽進蛛網般的胡同裡，用本地的土話吆喝起來。
北京的冬天最是難熬。如今雖隻是秋冬交接，那股子陰冷的寒風卻已像刀子般刮在人臉上。
巷子裡的人，卻大多還穿著單薄的破衣爛衫，有些孩子的臉上，已經生出了紫紅的凍瘡。
他們聽到了動靜，卻沒人敢出來。
一雙雙警惕、麻木又帶著點奢望的眼睛，從破敗的門板後，從堆滿垃圾的牆角邊，從黑漆漆的窗洞裡，悄悄地探出來。
他們就像一群受驚過度的鵪鶉，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縮回自己的巢穴裡。
直到炮爺手下的人連說帶比劃，告訴他們，有位好心的老爺，是來發錢的，不是來抓人的。
人群這才開始騷動。
一個、兩個……一張張枯黃的、菜色的臉從暗處浮現。
他們的頭發像一蓬雜亂的稻草，眼神渾濁，看不見半點光亮。
身上的衣服早已漿洗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處處都是破洞，用粗劣的麻線胡亂縫補著。
孩子們被凍得小臉通紅，鼻涕掛在嘴邊都忘了去擦，瘦得兩頰凹陷，脖子細得仿佛一折就斷，隻有一雙眼睛，大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陳海生麵前那口打開的木箱。
箱子裡，黃澄澄的銅錢堆成了小山，在灰敗的冬日裡，散發著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溫暖。
看著眼前這幅景象，陳海生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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