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上海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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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這群文人的筆，實在是快。昨天還在厚德福飯館裡的私密談話，今天就成了全城人咀嚼的談資。
“號外！號外！”
天還未大亮，街麵上已經有了生氣。拉洋車的車夫嗬著白氣，在路邊跺著腳取暖；早點鋪子裡的爐火燒得正旺，蒸騰的熱氣混著豆汁兒的酸香。
幾名穿著單薄的報童，揮舞著手裡的報紙，就開始四處流竄。
“章門弟子陳海生先生天橋發善款，一語道儘蒼生苦！”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見過光明’！京城名士最新警句！”
一些正要趕去上值的人停下腳步，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買了一份報。
學生、商人、官員、甚至是一些識字的匠人，都紛紛被這個標題吸引。
陳海生這個名字，連同他那句的話，不過一夜之間，便隨著油墨的香氣，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一輛黃包車在街道上平穩地行進著。
車上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身穿馬褂，頭頂上卻還拖著一根油光烏亮的大辮子，與這民國初年的景象顯得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辜鴻明。
他閉目養神，對周圍的喧囂充耳不聞，直到報童那一聲“我本可以忍受黑暗”鑽進他的耳朵。
辜鴻明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
“停車。”他吩咐道。
車夫立刻停穩。
他招手叫來一個報童，丟過去一枚銀角，拿過一份報紙，細細看了起來。
頭版頭條，碩大的黑字標題下，詳細描述了昨日天橋的景象，以及陳海生在飯館裡與友人的那番對話。
當看到陳海生天橋發錢的事件時，辜鴻明那張素來刻板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不喜袁世愷那家夥，當時他收買他的三百大洋也是儘數發了出去，沒想到陳海生和他走的是一個路子。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見過光明”
“有點意思。”他自言自語，手指輕輕摸著報紙的邊緣。
“這句話，倒有幾分西洋詩歌的韻味，又暗合《老子》‘不見可欲，使心不亂’的道理。這個叫陳海生的年輕人，倒不是個純粹的草包。”
“老爺，還走嗎？”車夫在前麵小心翼翼地問。
“去琉璃廠。”辜鴻明吩咐道，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前些日子鬨得沸沸揚揚的那篇叫……《我是狗》的文章，也是這個陳海生寫的？”
“回老爺，正是他。”
“找來看看。”
半個時辰後，辜鴻明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的，是一張薄薄的稿紙，上麵印著《我是狗》三個字。
他隻看了幾行，眉頭就緊緊地鎖了起來。
“……我搖著尾巴，乞求著主人的垂憐。可主人一腳把我踹開，罵道：‘你這不知好歹的畜生！’”
通篇的白話，直白得近乎粗鄙。
辜鴻明的臉色由玩味轉為鐵青，最後，他“啪”的一聲將冊子摔在桌上，胸口起伏。
“荒唐！荒唐至極！”他怒聲斥道，“聖人文章，經史子集，何等雅致！何等精妙！竟被這等黃口小兒用俚語俗言肆意糟蹋！這哪裡是文章，這分明是自甘墮落，與引車賣漿者為伍！”
他剛剛對那句“警句”生出的些許好感，此刻已蕩然無存。
在他看來，語言文字是文明的基石，陳海生這種用白話文寫作，推廣白話文的行為，無異於刨根挖墳，自毀長城。
“斯文掃地！國將不國啊！”他痛心疾首地搖著頭，那根大辮子在背後晃動，像是一條無聲的歎息。
新舊文化的衝突，在書房之外的北京城，這場風暴卻正以另一種方式猛烈發酵。
隨著這一紙報紙的報道，陳海生的名字和他那句名言成了最時髦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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