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暗潮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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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天色是鉛灰色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隨著天氣一同冰冷下來的,是這座古老都城的人心。
自十月以來,那場名為“國體投票”的鬨劇,便在參政院的主導下粉墨登場。
結果毫無懸念,所謂的全國代表“一致讚成”君主立憲。袁項城那顆蠢蠢欲動的帝王之心,已然昭然若揭。
整個北京城,如同一口即將沸騰卻被強行捂住蓋子的鐵鍋,表麵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熱氣與壓力在尋找著每一個可能的縫隙。
新舊思想的交鋒,也在這壓抑的氛圍中愈發激烈。
陳海生的那篇《我是狗》,成了這股暗流中最具爆炸性的一股。禁令之下,它反而傳得更廣。
那些老派文人提起陳海生的名字,無不咬牙切齒,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風暴的中心,陳海生本人,卻出人意料地安靜。
他深知槍打出頭鳥的道理,自從《順天時報》那次風波之後,便閉門謝客,在小院裡當起了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宅男,每日裡不是讀書,便是練字。
隻是,他不惹事,事卻偏要來惹他。
當一個沒有署名、郵戳模糊的包裹被送到他手上時,他便知道,安生日子到頭了。包裹裡沒有別的東西,隻有一枚眼熟的黃銅子彈。
這是繼楊士奇之後,他收到的第六顆子彈。
……
四合院的東廂房裡,小泥爐燒得正旺,將屋外的寒氣驅散得一乾二淨。
陳海生,錢玄,周豫才,三人圍著一張方桌而坐。桌上沒有酒菜,隻有三杯熱氣騰騰的清茶,以及六顆並排擺放的子彈。
五顆略顯陳舊,一顆嶄新鋥亮。
屋內的空氣有些凝滯,隻有爐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他娘的!”
錢玄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濺出杯沿,他卻毫不在意。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笑意的臉上,此刻滿是怒火。
“袁項城這個竊國大盜!老烏龜!還真當自己是真龍天子了?搞什麼狗屁國體投票,我看是投胎!全國上下,有幾個盼著他穿龍袍的?他也不看看自己那副德行!”
錢玄為人率真,胸中有了火氣是從不憋著的,此刻更是口無遮攔,將袁世愷罵了個狗血淋頭。
罵完了袁項城,他的目光落在那幾顆子彈上,怒火更盛,連帶著上次的舊賬也一起算了。
“還有那個楊士奇!上次送銀元又送子彈,又打又拉,當咱們是什麼?這次倒好,直接送子彈了?怎麼,銀元都舍不得了?這是看不起誰呢!”
他的話語雖然暴躁,卻帶著一股特有的幽默,讓人在緊張之餘又有些想笑。
然而,此刻沒人笑得出來。
一直沉默不語的周豫才,緩緩搖了搖頭。他最近清瘦了許多,眼窩深陷,目光卻愈發銳利。
作為北洋政府教育部的一名僉事,他對這場稱帝鬨劇的感受比誰都深。
每日身處其中,既不能同流合汙,又無法抽身而去,那種煎熬讓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文火慢燉,耗儘了心神。
“應該不是楊士奇。”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語速很慢。
“哦?”錢玄挑了挑眉,“豫才兄何以見得?”
周豫才伸出修長的手指,卻沒有去碰那些子彈,隻是虛虛一點,道:
“楊士奇那個人,心狠手辣,做事不留餘地。他若真想動手,這次送來的,就不是這顆銅疙瘩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陳海生,意有所指地說:“而是直接讓你吃上一顆。”
陳海生點了點頭,拿起那顆新收到的子彈,又拿起一顆楊士奇之前送來的,放在掌心掂了掂。
“豫才兄說得對。”他沉聲道,“我也覺得不是他。你們看,這兩顆子彈,從製式到新舊程度,都不一樣。”
他將兩顆子彈並排放在桌上,眾人看得分明。
楊士奇送來的那五顆,是七九口徑的毛瑟槍彈,彈頭渾圓,是軍中製式。而這新來的一顆,卻是六五口徑的友阪步槍彈,彈頭尖銳,更為新式。
“這說明,想讓我閉嘴的,不止一家。”陳海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至於是誰送的,現在還重要嗎?”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從兩位好友的臉上掃過,“我那篇《我是狗》,罵了多少自詡為‘人’的‘東西’?整個北京城,盼著我死的人,恐怕從西直門能排到東直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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