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動物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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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玄看陳海生這副模樣，心裡頭沒來由地就有些發毛。
他湊了過去，在陳海生肩上拍了拍，探頭一看，正好看見那張稿紙上的一團墨跡。
“我說海生，”錢玄納悶地問，“你坐在這兒半天了，就搗鼓你這幾張破紙？讓我瞧瞧，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文章，讓你連酒都不喝了。”
陳海生沒回頭，也沒動，仿佛老僧入定。
相處這麼久了，錢玄也知道，他的沉默就是默許，當即嘿嘿一笑，也不客氣，伸手便將那幾頁稿紙抽了過來。
周豫才的目光從酒杯上抬起，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
“我念念啊，讓豫才也聽聽我們大海生的大作。”錢玄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說書先生的架勢，搖頭晃腦地念了起來。
“時維民國四年冬，黃老爺鎖罷雞塒，卻因黃湯灌得多了，竟忘了掩那幾處破敗的牆洞。他提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踉踉蹌蹌穿過院落，燈影在夜風裡亂晃，活似墳地裡的鬼火……”
念到這，錢玄還抖著稿子笑了笑：“嘿，你這開頭，有點意思啊，神神叨叨的，跟鄉下老人口裡的鬼故事似的。”
他繼續往下看，臉上的笑意卻像是被冬夜的寒風一點點吹散、凍結。
“天方這方水土，本是膏腴之地。縱使生靈之數倍於今日，也儘可養得肥豚壯馬。單說我們這莊上，便容得下十二匹駿馬、二十頭黃牛、數百隻綿羊——個個都能活得體麵安生，哪似如今這般豬狗不如？可為何我們總在饑腸轆轆中掙紮？為何總在鞭影下苟延殘喘？”
“諸君啊，我們流血流汗種出的糧米，十成裡有九成教那兩腳獸掠了去！這便是症結所在。若要刨根問底，不過一個“人”字。人才是眾生苦難的禍根。唯有掀翻那食人肉的筵席，這餓殍遍野的世道方能見得青天。”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屋裡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紙張在他手中微微顫抖的“沙沙”聲。
終於，他猛地抬起頭，看陳海生，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海生……你這……你這是何意？”他的聲音乾澀，全然沒了方才的玩笑心態。
陳海生卻是笑了，“還能是何意？”他反問，聲音不大，“不過是一則寓言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錢玄，又落在不知何時已放下酒杯、正襟危坐的周豫才臉上。
“說的是在一個叫天方的國家，有一座農場，裡麵有一群活不下去的豬、馬、牛、羊。它們忍受不了主人的壓榨和鞭打，於是群起反抗，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革命’。它們成功了，把那個叫‘黃老爺’的人類東家趕出了農場，建立起一個所有動物都平等、自由、幸福的新家園。”
陳海生的敘述平鋪直敘，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可聽在錢玄和周豫才的耳朵裡，卻不亞於平地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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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陳海生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領導這場革命的，是農場裡最聰明的動物——猴。它們製定了戒律，分配了工作，許諾了美好的未來。”
“可漸漸地，猴開始享受特權，它們睡在主人的床上，喝起了主人的美酒，甚至學會了用兩條腿走路。最終，它們變成了新的主人，比被它們推翻的那個‘黃老爺’，更加獨裁，更加貪婪，也更加殘暴。農場裡其他的動物，過得比從前還要淒慘。”
他攤了攤手，語氣輕鬆得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軼事。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故事而已。”
“簡單？”
這一次，開口的是周豫才，他的聲音很低。
“海生，我知你膽大，卻不知你膽大至此！”周豫才說道。
“你上次那篇文章，就已經爭議頗多，給你引來了那幾顆要命的子彈！如果這篇文章發表出去，恐怕就不是在信封裡收到幾顆子彈那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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