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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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仇有疾，不我能疾？”
陳海生將這幾個字來回念叨了幾遍，最終找到了一點關於這句話的印象。
他於學習，正途上沒什麼動力，但在那些歪門邪道的方麵，倒頗有幾分興趣。這句話，他在先秦史課上聽過幾耳朵。
“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出自《周易》鼎卦九二爻辭。
在《周易》中，鼎卦是其第五十卦，下巽上離，象征“鼎器”。“我仇有疾，不我能即”的意思是，我的匹配對象有疾病，不能靠近我，最終是吉祥的。
按照局勢分析，這“我仇”的對象不就是袁嗎？
隻是……一個不滿十歲的退位皇帝，在這風雪飄搖的北京城裡，用這一句來問他。
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陳海生抬眼，目光穿過風雪，落在蒲儀那張稚嫩卻強裝鎮定的臉上。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沉默著，任由雪花落在油紙傘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沉默，比任何拒絕都更具實感。
蒲儀眼中的希冀如風雪撲燭火，一寸寸地黯淡下去。他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那份強撐起來的鎮定轟然倒塌。
“陳先生……也不肯教我嗎？”他麵情落寞，聲音顫抖。
見陳海生依舊不語，蒲儀臉上的落寞幾乎要凝成實質，他低下頭，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陳海生，用一種近乎囈語的聲音說道：
“也是……也是……先生們不肯明講，可‘天無二日，國無二君’的道理我也是懂的……那袁巷城自己做了皇帝，又怎會容得下我這個多餘的……前朝皇帝？”
他的聲音很輕，壓抑了無數個日夜的恐懼，在那些帝師、太妃和宮人們麵前絕不敢流露分毫的情緒，此刻卻在一個僅僅見過一麵的陌生人麵前，毫無征兆地決了堤。
“倫貝子也進宮了……他代表艾興覺羅，代表八旗，去給袁世愷上勸進表！得親王雙俸，他就跑來跟太妃要……要傳國玉璽和皇帝儀仗……”
蒲儀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仿佛隻有這樣，才能抑製住那即將噴薄而出的淚水。
陳海生心中微動。
原來如此。
不是什麼試探，也不是什麼機鋒。
隻是一個被逼到絕路的孩子，走投無路之下，抓住了一根他以為是救命稻草的浮木。
“國學大師”、“士林尊重”，這些可笑的標簽，在此刻卻成了這個孩子眼中唯一的光。
“再這樣下去……”蒲儀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鼻音，和一種與他身份格格不入的天真，“連我也想……我也想去給協天大帝關聖帝君上柱香，求他老人家保佑了……”
關聖帝君？
陳海生幾乎要笑出聲來。
一個滿清的皇帝，要去求漢人的忠義之神關雲長保佑？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情嗎？當年你們的祖先揮舞著屠刀入關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天？
然而，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恐懼而嘴唇發白，連眼眶都泛紅的孩子，他心底那點嘲弄，終究還是化作了一聲無聲的歎息。
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碾碎的是一個又一個的時代，而落在具體的人身上，便是一場又一場的悲劇。
生在帝王家，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原罪。
陳海生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充滿了恐懼與乞求的眼睛，想起了自己那些在饑寒中掙紮的同胞，想起了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
最終，他還是開口了。
“‘我仇有疾，不我能疾’。”
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這一次，語氣卻截然不同。
“意思是，”陳海生頓了頓，看著蒲儀猛然抬起的頭，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淡淡地補充了一句：“意思就是，蒲儀先生吉人自有天相。風雪再大，也總有停歇的時候。自會無礙的。”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的逗留，衝蒲儀微微頷首，而後轉過身，撐著那把油紙傘，深一腳淺一腳，重新走進了那漫天的風雪之中。
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
他能給的，也僅僅是這一點杯水車薪的安慰。不過，這句話卻是真實的，蒲儀這人能順順利利地渡過民國，來到新種花，已經是超過太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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