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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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介將他讓進一間不大的廳堂，分賓主落座。
有雜役奉上茶來，粗陶盞，茶湯濁黃，是北涼本地的磚茶，煮得濃釅，微帶苦澀。
耿介端起茶盞，並不催促，隻道：
“足下既是來應聘夫子，老朽少不得要請教幾處學問。”
陸雲舟欠身：“山長請講。”
耿介問的並非經義。
他問《周禮》地官司徒“頒職事十有二於邦國都鄙”條，問唐代兩稅法的攤征基準，問大雍開國初年核定田畝的“方田法”與北涼草場劃界有何異同。
一問接一問，由經入史，由史及今，由今朝推及北地。
陸雲舟一一作答。
他語速不快，聲音也不高，像是在自家書齋裡與老友對坐清談。
偶爾停頓片刻，垂眸思索，再開口時，條理清晰如抽絲剝繭。
窗外沙棗樹的嫩芽在風裡輕輕顫動。
耿介放下茶盞。
那盞茶他已經端了很久，一口未飲，此刻涼透了。
渾濁的茶湯靜止如鏡，映著他微微出神的眉眼。
“足下這樣的學問，”他開口，聲音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便是大雍開科，登科取士也不過尋常事。”
他頓了頓。
“怎會來北涼？”
陸雲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手中那盞粗陶茶，茶水已涼，茶沫沉底，聚成極淡的一圈暗影。
他端起茶盞，飲儘最後一口，苦意從舌根慢慢化開。
然後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早春薄冰下偶然流過的一線活水，轉瞬即逝。他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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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介看著他的側臉。
這人約莫三十出頭，眉目清正，一個能在大雍登科卻偏偏北上投奔的讀書人，讓他很是好奇。
但耿介沒有追問。
他蹉跎半生，見過太多有故事的人。
有些人把故事刻在臉上，怨憤、不甘、憤世嫉俗；有些人把故事藏在舌底，輕易不肯吐露一字。
陸雲舟是後者。
他不說，便不問。
“足下若不棄，”耿介站起身，“老朽帶你在書院走走。”
陸雲舟隨之起身，揖手：“有勞山長。”
從正堂穿廊而過，西側是藏書閣，東側是夫子值房。
再往後，一堵矮牆隔開內外，牆內隱約傳來稚童誦讀之聲，參差不齊，卻熱氣騰騰。
“那是蒙學，”耿介放緩腳步。
“收的都是赫蘭城平民子弟，也有流民遺孤。不分部族，不分男女，隻要年滿六歲，願意來念書，書院都收。”
陸雲舟聽著牆內讀書聲。一個孩子把“有朋自遠方來”念破了音，拖長了尾調，像春天剛會打鳴的小公雞。
他沒有笑，隻是把那聲調聽完了。
“教蒙學的夫子，”耿介說，“也是從大雍來的。”
他沒有介紹更多，隻是抬步跨進矮牆邊的小門。陸雲舟跟了進去。
蒙學的院子不大，此刻孩子們剛散，有的在牆角圍作一堆看螞蟻搬家，有的追著跑著，辮子在腦後一顛一顛。
耿介站定，目光越過這群嘰嘰喳喳的小身影，望向課室門口。
陸雲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個年輕男子正從課室裡跨出來。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長衫，臂彎裡夾著幾卷書，另一隻手正把課室的門輕輕帶上。
他的動作很輕，門合攏時，他甚至用手掌墊了一下門軸，沒讓門樞發出任何聲響。
然後他轉過身。
陽光在他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他看見耿介，嘴角自然地彎起一點弧度，正要舉步上前——
視線落在耿介身側那個青布長衫的身影上。
他的腳步頓住了。
那點弧度凝在嘴角，慢慢平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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