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仁搖頭：“不是打錯了，是時代變了。你以前那些勝仗，都是拿命換的，拿戰士的血換的。現在有辦法少流血，當然要用新辦法。”
李雲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有無數老繭，有拚刺刀留下的疤，有握了十幾年槍磨出的變形指節。
“老子一直覺得，”他慢慢說，“打仗嘛，就是當官的身先士卒，當兵的敢打敢拚。團長不衝，憑什麼讓戰士衝？老子被撤職，不冤，確實是擅離職守。可老子從來沒覺得帶頭衝鋒有什麼錯。”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屏幕，看著那些他連名字都叫不全的設備和數據，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可現在老子明白了。不是衝鋒不對，是時代不一樣了。以前咱們是土八路，要槍沒槍，要炮沒炮，隻能靠兩條腿跑、靠膽子大、靠不怕死。可現在……”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架正在回放的遊隼訓練畫麵，那架沒有飛行員卻能俯瞰大地的飛機。
“現在咱們有這玩意兒了。老子要是還像以前那樣，衝在最前麵跟鬼子拚刺刀，那不是勇敢，是蠢。是糟蹋這些寶貝疙瘩。”
商仁靜靜聽著。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最不守規矩的老兵，領悟起來會這麼快。
“旅長把老子弄到這兒來，”李雲龍自嘲地笑了笑，“老子一開始還以為是關禁閉，心裡罵了他八百遍。現在看，他娘的是送咱老李來進修呢。”
他站起來，走到那塊最大的屏幕前，伸出手，卻又停在半空，不敢觸碰那些精密的光點。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仿佛要把屏幕上每一寸山西的土地都刻進腦子裡。
他轉過身，看著商仁，眼中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認真：“老黃，你跟老子說實話。有了這些玩意兒，咱們能打下太原嗎？能把這幫狗日的趕出山西嗎？”
商仁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能。隻要你學會怎麼用它們。”
李雲龍重重地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像個小學生似的，規規矩矩地雙手放在膝蓋，盯著屏幕上那些流動的數據、閃爍的光點、不斷刷新的俯瞰畫麵。淩晨的監控室裡，隻有他和商仁，還有幾個輪值的學員。
窗外，太行山的夜風穿過峽穀，發出低沉的嗚咽。
而在這個被現代科技照亮的窯洞裡，一個打了一輩子傳統戰爭的老兵，正在笨拙而認真地進行著認知的重塑。
他看不懂那些曲線圖的含義，記不住各種參數的數值，甚至分不清好幾個不同功能的界麵。但他死死盯著屏幕上代表日軍據點的紅色光點，盯著代表“遊隼”航跡的白色虛線，盯著那些在他腦海中逐漸拚湊成全新戰場圖景的信息碎片。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出奇：
“老黃，你說這玩意兒，能盯著一個鬼子大隊長幾時上廁所嗎？”
商仁一愣：“理論上……如果他有固定活動規律，持續觀測是可以掌握一些……”
“那就行。”李雲龍打斷他，嘴角緩緩扯出一個熟悉的、帶著三分痞氣和七分殺意的笑容，“等老子學會怎麼用這玩意兒，第一個就盯住多田駿那個老畜生。他哪天上廁所，老子哪天派遊隼去給他墳頭添土。”
商仁失笑。這個李雲龍，就算被現代科技震成了“土包子”，骨子裡那股混不吝的狠勁也一點沒丟。
“那你還得學很久。”他說，“遊隼的操作手冊有兩百多頁。”
李雲龍臉上的痞笑僵住了。
“……兩百多頁？”
“全背下來才能實機操作。”
“……他娘的。”李雲龍低低罵了一聲，卻沒像往常那樣摔東西走人。他隻是狠狠揉了揉臉，像要把那兩百頁的壓力揉進皺紋裡。
“背就背，”他說，聲音悶悶的，“老子當年大字不識幾個，照樣帶著新一團和鬼子打得有來有回。還怕這？”
監控室的值班學員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在這個高學曆技術人員雲集的基地，“黃顧問”的知識高度讓所有人仰望，丁偉的戰術天賦讓人服氣，可眼前這個被擼了團長的“打雜老兵”，此刻身上卻有一種更熾熱的東西。
那是一個在戰場上廝殺了十幾年的人，為了能繼續殺敵、為了能殺更多敵人，願意放下半生驕傲、從頭學起的決絕。
商仁看了眼窗外，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他站起身，拍了拍李雲龍的肩膀：
“雲龍兄，今天先到這兒。明天開始，你要是願意，每天晚上來監控室，我給你講一個小時。從最基礎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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