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祐元年,八月十五。
中秋的汴京,天高雲淡。
白日裡落了陣雨,午後放晴。至暮色四合時,一輪滿月從東華門外的樹梢後升起來,又大又圓,清輝灑遍宮城。
按例,今夜天子當在太液池畔宴請群臣,共賞明月。這是開國後第一個中秋,禮部早早擬了章程——樂舞、酒饌、燈火,一樣不能少。
但戰事未平,河中還在僵持,長安剛收復,百姓屍骨未寒。劉承祐在早朝後與楊邠、蘇逢吉略作商議,便下了旨意:中秋賜宴暫罷,百官放假三日,在京官員可各自歸家團聚。
申時三刻,萬歲殿後殿。
膳案上擺著幾樣簡單的吃食:一碟醃得透亮的鹹菜;一碗熱氣騰騰的燉肉,肥瘦相間,燉得軟爛;旁邊還有一碗清湯,幾片蔥花浮在麵上。
劉承祐正坐在案前,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官家,」閆晉悄步上前,將一碟月餅擱在案角,「禦膳房新製的,嘗個鮮罷。」
劉承祐看了一眼,三塊月餅都被切成兩半,看起來是棗泥餡和杏仁餡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外頭如何?」他問。
閆晉躬身道:「奴婢方才讓人去看了看。各衙門都落鎖了,街上人不多,零星有幾家門前掛了燈籠。今年雖無宮宴,好些府邸自己擺了席。」
劉承祐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中秋詩。唐人寫「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五代也有詩人,寫的多是離亂。
今年的中秋,長安城剛剛收復,城中百姓怕是沒心思賞月。河中的將士,大概也隻能在營帳裡望一眼月亮。
外間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名內侍從殿外進來,躬身稟報導:「官家,武德使李業求見。」
「讓他進來。」劉承祐放下碗。
李業入內,正要行禮,劉承祐抬手止住,「用過晚膳了沒有?」
「回官家,還沒有。」李業恭敬回答道。
「過來坐。正好,一起吃。」
李業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膳案上。
三五塊月餅,一碟鹹菜,一碗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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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嚨微微滾動,壓低聲音道:「官家……晚膳就用這些?」
劉承祐看他一眼,像是沒聽懂他在問什麼:「怎麼,不好?」
「不是……」李業忙道,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隻低聲道,「臣以為,既然是過節,官家這邊,怎麼也得十來個菜……」
「十來個菜也是吃,三五個菜也是吃。」他指了指對麵的座位,「坐下,邊吃邊說。」
李業躬身謝恩,在對麵坐下,卻不動筷子。
劉承祐也不催他,自顧自又夾了一筷子鹹菜,問道:「武德司那邊,怎麼樣了?」
李業正色道:「回官家,一個多月籌備,人手、錢糧、落腳的地方,都齊備了。眼下主要是盯著各處府邸的動靜,出入往來,做個記錄。」
李業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雙手呈上。閆晉接過,轉呈禦案。
劉承祐翻開,裡麵是蠅頭小楷,記錄著乾祐元年七月至八月,楊邠、史弘肇、蘇逢吉、郭威、王章五府的人情往來。每日幾條,簡明扼要,何人何時出入,停留多久,大略可知。
他翻了幾頁,抬頭看向李業:「楊府那邊,可有什麼特別的?」
李業遲疑了一下,道:「陛下,臣正要稟報此事。半個月前,臣……派人潛入了楊府。」
劉承祐眉頭微動,沒有接話。
李業觀察著他的神色,繼續道:「臣選了一個生麵孔,扮作送菜的農戶,在後院幫傭處混了三天。後來又換了個識字的,扮作落第書生,托人舉薦去做西席。楊府清簡,僕從不過二十餘人,規矩卻嚴,尋常人進不去內院。那書生也隻在前院書房外走動,沒能接近正堂。」
「但即便如此,臣也看出些事來。」李業頓了頓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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