燙頭發,也不塗口紅,她穿的衣服永遠是灰藍色或藏青色的棉布旗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發要麼紮起來要麼盤起來,一絲不苟。<\/p>
但他見過她散著頭發的樣子。<\/p>
在那個地下室裡,她的頭發散落在肩膀上,臉色蒼白,眼睛紅紅的,她抓住他的袖子,說“你小心”。<\/p>
陸沉把煙抽完了,煙屁股彈進路邊的水溝裡,火星子在汙水裡滋啦一聲滅了。<\/p>
他直起身,朝法租界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特高課大樓。<\/p>
大樓的窗戶裡透出燈光,一層一層的,像蜂巢。<\/p>
他不知道鬆本清子在哪一扇窗戶後麵,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看著他。<\/p>
他轉過身,繼續走。<\/p>
回到老孫頭的倉庫,已經是後半夜了。<\/p>
院子裡黑漆漆的,老孫頭的屋裡傳來鼾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p>
陸沉推開後麵那間房的門,屋裡亮著燈,陸秀蓮還沒睡,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件小衣服,已經縫好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膝蓋上。<\/p>
劉傑也在,坐在桌子旁邊,麵前放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麵,麵條坨成一團,他一口沒吃。<\/p>
看到陸沉進來,兩個人同時站了起來。<\/p>
“哥。”<\/p>
陸秀蓮叫了一聲,聲音有點抖。<\/p>
“沉哥。”<\/p>
劉傑也叫了一聲,聲音比平時低。<\/p>
陸沉看了他們一眼,走到桌旁坐下,把那碗涼透的麵端過來,挑了一筷子塞進嘴裡。<\/p>
麵條已經泡爛了,一夾就斷,沒什麼味道,但他吃得很快,幾口就把一碗麵吃完了。<\/p>
吃完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p>
“人呢?”<\/p>
劉傑問。<\/p>
“被嚴守義帶走了。”<\/p>
陸沉說。<\/p>
陸秀蓮愣了一下,劉傑也愣了一下。<\/p>
“那個地下黨的人?”<\/p>
劉傑皺了皺眉,“他帶走沈小姐乾什麼?”<\/p>
“說是為了安全。”<\/p>
陸沉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放在桌上,“她在他那裡,比在我這裡安全。”<\/p>
劉傑拿起紙條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不太識字,但嚴守義三個字他還是認得的。<\/p>
“沉哥,你就這麼信他?”<\/p>
陸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劉傑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嗎?<\/p>
沈若秋大概和嚴守義是一夥的,所以他放心。<\/p>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把陸秀蓮疊好的那件小衣服拿起來,看了看。<\/p>
“明天,我們離開滬市。”<\/p>
他說。<\/p>
“去哪兒?”<\/p>
陸秀蓮問。<\/p>
“往南走,越遠越好。”<\/p>
陸秀蓮看了劉傑一眼,劉傑也看了她一眼,兩個人誰都沒說話。<\/p>
陸沉吹滅了燈,和衣躺下。<\/p>
黑暗裡,他聽到陸秀蓮輕輕的歎息聲,聽到劉傑翻來覆去的聲音,聽到窗外遠處的狗叫聲。<\/p>
鼠一從他的口袋裡爬出來,順著他的胳膊爬到胸口,蹲在那裡,小身子一起一伏,像是在安慰他。<\/p>
“睡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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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低聲說,不知道是對鼠一說,還是對自己說。<\/p>
他閉上眼,但沒睡著。<\/p>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今天的畫麵,黑衣男人中槍後低頭看自己胸口的表情,鬆本正雄靠坐在門框上、眼睛裡光一點一點滅掉的樣子,三號房空蕩蕩的床鋪,枕頭旁邊那個咬了兩口的硬饅頭。<\/p>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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