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晚上，六點半。<\/p>
陸沉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發往後梳，露出額頭。<\/p>
他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鏡子裡的人不像陸沉，也不像周明遠，像另一個人。<\/p>
鼠一被他揣在西裝內袋裡，貼著心口，能感覺到那一小團溫熱的身體在微微起伏。<\/p>
他下樓的時候，門口那輛黑色轎車還在。<\/p>
車裡的人搖下車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p>
陸沉沒理他們，徑直走到街口，攔了一輛黃包車。<\/p>
“虹口，櫻花閣。”<\/p>
車夫拉著他穿過法租界，穿過華界，進入日租界。<\/p>
街道兩邊的招牌從中文變成了日文，路燈也密了，每隔十幾步就有一個。<\/p>
櫻花閣在一條巷子的儘頭，是一棟兩層木樓，門口掛著紅燈籠，燈籠上寫著“櫻”字。<\/p>
門口站著兩個人，不是普通門童，是日軍憲兵，腰裡別著槍，站得筆直。<\/p>
陸沉下車的時候，其中一個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西裝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p>
陸沉走到門口，從口袋裡掏出請柬，遞過去。<\/p>
憲兵接過請柬，看了看，又看了看陸沉的臉，把請柬還給他，側身讓開了。<\/p>
他推門進去，裡麵比外麵看起來大得多。<\/p>
一樓是一個大廳，鋪著榻榻米，擺著十幾張矮桌，桌上放著清酒和料理。<\/p>
已經來了不少人，男的多，女的少，男的都穿著西裝或軍裝，女的穿著和服或旗袍，三五成群地站著或坐著，低聲交談。<\/p>
空氣裡彌漫著清酒的氣味和烤魚的香味，混在一起。<\/p>
陸沉的目光掃了一圈，很快找到了山口正男。<\/p>
他坐在大廳最裡麵的那張桌子後麵，旁邊坐著兩個人，一個也是軍官，少佐銜，另一個是穿西裝的日本商人，禿頂，戴著圓框眼鏡，正笑著跟山口說什麼。<\/p>
陸沉沒有直接走過去。<\/p>
他端了一杯酒，站到大廳角落裡的一根柱子旁邊，假裝在等人。<\/p>
過了大約一刻鐘，小林正二來了。<\/p>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陸沉，笑著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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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桑，你來了。”<\/p>
小林用中文說，很聰明地改了口，沒用“陸桑”。<\/p>
“小林桑，謝謝你的請柬。”<\/p>
“小事。”<\/p>
小林壓低聲音，“山口中佐在那邊，我帶你過去？”<\/p>
“等一下。”<\/p>
陸沉說，“先讓我看看情況。”<\/p>
小林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端著酒杯走了。<\/p>
陸沉繼續站在柱子旁邊，觀察著大廳裡的人。<\/p>
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麵孔，都是他在特高課時見過的人，有的是情報課的，有的是行動課的。<\/p>
他們看到陸沉的時候，有的愣了一下，有的假裝沒看到，有的朝他微微點了點頭。<\/p>
陸沉沒有回應，他現在的身份是周明遠，不認識這些人。<\/p>
七點整，山口正男站了起來。<\/p>
他端著一杯酒，走到大廳中間，用日語說了一段開場白，無非是感謝大家光臨、希望大家合作愉快之類的客套話。<\/p>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p>
陸沉注意到，山口說話的時候，大廳裡所有人都安靜了，連酒杯碰撞的聲音都沒有了。<\/p>
這說明山口這個人，在這些商人中間很有分量。<\/p>
山口說完開場白，回到了座位上。<\/p>
陸沉放下酒杯，朝他的方向走過去。<\/p>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走到山口桌前，他停下來，微微鞠了一躬。<\/p>
“山口中佐，您好。”<\/p>
山口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到他的西裝上，又從西裝移回他的臉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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