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像一張巨獸的嘴,黢黑,深不見底。
穆昭站在「鎮陰井」三個篆字下方,寒意從洞口裡一陣陣往外湧,吹得他額前碎髮結了層薄霜。薪火瞳向裡探去,灰白視野隻能看到向下延伸的石階,粗糙鑿成,覆著厚厚的、泛著銀灰色微光的苔蘚——那是玄陰鐵靈氣常年浸潤催生出的「陰鐵蘚」。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踏上第一級石階。
腳下傳來細微的「哢嚓」聲,苔蘚被踩碎,流出粘稠的、帶著金屬腥氣的汁液。石階很陡,幾乎垂直向下,兩側石壁挨得很近,隻容一人勉強通過。穆昭側著身子,一手扶壁,一手虛按在腰間——雖然短刀已斷,但這個動作成了習慣。
越往下,寒氣越重。
吐出的氣息在空中凝成白霧,久久不散。石壁上開始出現人工雕琢的痕跡,不再是礦道那種粗糙開鑿,而是規整的條石壘砌,接縫處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泥灰。條石表麵刻著繁複的紋路,像是符咒,又像是某種儀軌的圖解。
穆昭停下腳步,指尖撫過一道刻痕。
刻痕很深,邊緣圓潤,像是用專門的刻刀反覆修整過。紋路走勢古拙,透著一股莊重肅穆的味道,與之前礦道裡那些礦工絕望的刻字截然不同。
「這不是普通人能寫出的字,這是……官家的手筆。」他低聲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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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下了百餘級石階,前方豁然開朗。
薪火瞳的灰白視野裡,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近乎圓形的洞窟。洞窟高逾十丈,穹頂呈完美的半球形,表麵鑲嵌著無數鴿卵大小的白色晶石,散發著柔和的冷光,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月夜下的庭院。
而洞窟中央的景象,讓穆昭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座祭壇。
由整塊玄黑色巨石雕琢而成的三層圓壇,高約丈許,表麵布滿密密麻麻的、深達寸許的刻痕。刻痕裡填充著暗金色的、不知名的金屬溶液,在白色晶石光照下,流淌著沉重而詭異的光澤。
祭壇周圍,跪伏著數百具人形骸骨。
它們保持著整齊劃一的跪拜姿勢,頭顱低垂,雙手交疊於胸前,朝著祭壇最高處的方向。骸骨身上的衣裳早已朽爛,但從殘留的布料質地和式樣來看,與外麵那些礦工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種製式的短褐?
更詭異的是,這些骸骨的跪姿,透著一股虔誠,甚至可以說是狂熱。
仿佛在朝聖。
仿佛在獻祭。
而祭壇最高處,擺放著一具棺材。
不是木棺,不是石棺。
是一具通體由半透明水晶雕琢而成的棺槨,長約七尺,寬約三尺,棺蓋與棺身嚴絲合縫,渾然一體。水晶棺內,隱約可見一具人形輪廓,平躺著,雙手交疊於腹部。
棺身表麵,沒有任何紋飾,光滑如鏡,映著穹頂晶石的冷光,流轉著一種聖潔又妖異的美感。
穆昭站在洞窟入口的石階上,渾身僵硬。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不是沒見過屍骸。但眼前這景象——整齊跪拜的數百骸骨,莊嚴肅穆的祭壇,還有那具高高在上、仿佛接受朝拜的水晶棺——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荒誕又恐怖的儀式感。
他緩緩走下最後幾級石階,踏入洞窟地麵。
腳下是平整的青石板,接縫處生出細密的銀灰色苔蘚。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像是陳年的香灰混合著鐵鏽,還有一絲極淡的、甜膩的腐敗氣息。
他走到最近的一具跪拜骸骨前,蹲下身。
骸骨頭顱低垂,頸椎骨彎成一個恭順的弧度。雙手交疊的姿勢極其標準,十指骨節微微蜷曲,像是在捧著什麼無形之物。薪火瞳掃過,骸骨胸腔內空空如也,沒有幽藍執念,乾淨得像是被徹底「淨化」過。
但穆昭注意到,這具骸骨的眉心位置,有一個米粒大小、極其規整的圓形孔洞。
孔洞邊緣光滑,像是被什麼極細的利器瞬間穿透留下的。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其他骸骨。
每一具,眉心都有同樣的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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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一例外。
穆昭站起身,看向祭壇最高處那具水晶棺。
棺內的人形輪廓,似乎……動了……難道?
不,是錯覺。
是穹頂晶石光芒流轉,在水晶棺表麵造成的折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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