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突兀。
“海葵。”欒彤在她身邊坐下，帶來一陣淡淡的香風，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麼，“我剛結束一個重要的會，聽說你媽媽情況不太好，就立刻趕過來了。”
向海葵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欒彤擰開保溫壺蓋，一股帶著濃鬱藥材香氣的當歸雞湯的熱氣瞬間升騰起來，霸道地驅散了周遭的冰冷與消毒水味。她倒出一小碗澄澈金黃的湯，遞到向海葵麵前：“來，先喝點熱湯暖暖身子，別把自己熬垮了。”
向海葵接過溫熱的瓷碗，指尖傳來的暖意竟讓她眼眶猛地一酸。她慌忙低下頭，死死盯著湯麵，不敢抬頭，生怕一抬頭，積蓄已久的淚水就會決堤。
“別怕。”欒彤伸出手，輕輕攏住她因恐懼和寒冷而微微顫抖的瘦削肩膀，掌心傳來的溫度帶著力量，“學校有專門為特困生設立的幫扶基金，你媽媽的醫療費用，學校會負責解決。”她的聲音平穩而篤定。
欒彤微笑著，輕輕撫過向海葵汗濕的額發，動作輕柔得如同在安撫一隻受驚過度的小貓：“你呀，一直是我們舞蹈班最優秀的孩子。”這句話，像一顆包裹著華麗糖衣的藥丸，甜得讓人心頭發慌，甜得讓人不敢去細想糖衣之下是什麼。向海葵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碗，滾燙的溫度透過瓷壁，灼燒她的掌心，也仿佛烙進了她的心裡。
“啪！”舞蹈教室的頂燈毫無預兆地重新亮起，向海葵被強光晃得猛地一閉眼，再睜開時，發現自己依舊僵立在冰冷的鏡子前。鏡中的少女，臉色蒼白如紙，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泛白的齒痕。她茫然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碗熱湯早已消失不見，唯有冰涼的汗珠，正一顆顆從掌心滑落。剛才的黑暗，仿佛是一個奇異的時空縫隙。她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獨自上演了一出無人喝彩、也無人知曉的獨舞，舞儘了所有的脆弱與掙紮。
向海葵的父母，是在她剛考入校舞蹈班不久離的婚。那天放學回家，看見父親的行李塞得鼓鼓囊囊，堵在狹窄的玄關。父親獨自坐在餐桌旁，煙霧繚繞，煙灰缸裡小山般的煙蒂無聲地訴說著什麼。“葵葵，”父親掐滅最後一支煙，蹲下身，仔細地替她整理好有些歪斜的衣領，“爸爸要去大城市工作一段時間，你要照顧好媽媽。”那個輕飄飄的“一段時間”，最終凝固成了永遠。起初，每月還會有一筆數額固定的生活費準時打入賬戶，直到某一天，彙款徹底斷絕。
一次偶然，向海葵在家裡的舊抽屜深處翻出了父母的離婚證。她拿著那本刺眼的小冊子，重重拍在母親麵前。母親沒有哭，甚至沒有一句解釋，隻是伸出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女兒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再後來，母親開始頻繁地頭暈、乏力，臉色一天比一天灰白，直到醫院的診斷書像冰冷的判決——尿毒症。
母親不知道的是，向海葵自己的體檢報告上，早已白紙黑字地寫著：“膝關節嚴重磨損，疑似韌帶損傷”。醫生嚴肅地告誡過她：以她目前的訓練強度，若不加節製，極可能造成永久性損傷，未來或許連正常行走都將成為奢望。她沉默地聽著，然後沉默地將這份報告藏在了衣櫃底層，從未向母親提起過一個字。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帶她去公園。她追著一隻翩躚的黃色蝴蝶跑，不小心絆倒，膝蓋重重磕在粗糙的石子路上，血珠立刻從擦破的皮肉裡滲出來。父親心疼地蹲下來，對著她的傷口輕輕吹氣，問：“葵葵，疼嗎？”
她用力搖頭，小臉繃得緊緊的。其實很疼，鑽心地疼。但她不想讓父親擔心。如今，她依然如此。所有的疼痛、疲憊、深入骨髓的恐懼，都被她咽回肚子裡，從不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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