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言之冤其二
瘟疫到來時,她仍不知外麵情狀,日複一日食用著從外麵送來的食物,漸漸氣力不支,體表潰爛化膿,流出腥臭的膿血。
她身上的病狀與席卷京城的瘟疫病狀相符,讓宋徽明一時間分不清她到底是真病了,還是被人下了毒。
身子日漸殘破潰爛,周小姐仍堅持化神像一般的妝容,脖子以上是會露出悲態的神女像,脖子以下是散發著惡臭的腐朽木胚,百口千瘡。
風一吹,便渾身痛得發抖。
少女業已因重病形消見骨,她見捎出去的紙條石沉大海,向來還算關心她、問她冷暖的母親也如父親般宛若離世,隻得用十指磨著那名貴的桌椅和磚牆,用僅能喊出的沙啞聲音喊道:“救命!救命啊!救救我,救救我,娘!爹——”
千撓百撓,空換悲切。
她七竅流血,渾身看不出一塊好肉,橫死在小院,而後化作怨鬼出來尋仇,便也是讓人接受了。
少女橫死,虛弱的怨靈附在屍體上。
真奇怪,她之前明明那麼痛苦地呼救,為了讓外麵的人聽到她的哀求,察覺到她瀕死的瘋狂,不僅撓斷了指甲,連頭上也撞出了三四個血窟窿,將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都榨乾了,外麵的人都沒有察覺呢?
怎麼她才死了不到一天,許久沒見的食桶又被人挑著杆子,從外麵遞了進來。
食桶在空中搖了搖,外麵的人不見有人接,索性一甩杆尾,將食捅甩到地上。她這才發現,那是個頂破舊的木桶,一挨地便四分五裂,卻並未灑出湯水飯菜。
從碎片中露出頭來的,竟是一塊沾灰的臟抹布。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對奴不聞不顧了那麼久,終於想起來要來看看奴了,卻連飯都不給奴帶……?
難道,父親大人母親大人終究還是煩了奴這樣一個沒用的女兒,連口飯菜都不願喂給奴?
怨魂正疑惑著,小窗又關上,披麻戴孝的仆人們走進屋來。為首的將渾身上下包了個嚴實,生怕染上瘟疫,隻露出一雙小眼。他一開口招呼夥計們,宋徽明就聽出他是誰了。
竟然就是李二管家。
這人踱著步子,閃進屋,站在離屍體極遠的角落裡,斜眼打量她陳舊的家具和擺在梳妝台上的各種脂粉飾品,看都不願看她一眼,隻嫌惡地擺擺手道:“抬走抬走,這都臭了!這別熏到老爺!”
早有準備的家仆身穿白衣,腰係驅毒的草葉,抱著厚厚的被褥和裹屍麻布,踩著被斧子鑿落的碎磚石進來。
此時還未入秋,夏季最後的餘熱不可小覷,她昔時光滑緊致的皮肉竟如一團被兜在破皮袋子裡的油水,癱軟地挨著地,隨時都會被撐破,讓裡麵不分明的內容漏到地上。
父親母親呢?他們為何不來看奴?
是因為奴這死後的麵貌,比生前更醜陋了麼?
已經開始腐爛的身體被撒上厚厚的白石灰,繼而被卷進一卷草席,再裹上不知道多少層麻布。
她像是一個巨大粽子裡腐爛的餡,迷茫惶恐,想要說出口的話,想要向這些人問清楚的事,都無口可開。
對了,她記得,書上講了,這死了人,家中都要設靈堂悼念,興許家仆隻是要將她帶到靈柩中,整理好她的儀容,才好讓她見自己爹娘的最後一麵。
她被人抬起,被搬離這個囚禁她多年的牢籠。
夜深了,外麵黑漆漆一片,看不大清庭院房屋的布局,她甚至忽然理解了這些來收屍的家仆,一定是她死相太慘,才讓他們不願白天來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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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她直覺被撕開的傷口被捅了個對穿,潰爛的血肉悉數被絞成碎末。
罷了,隻要了卻最後得見父母的心願,最後看看這個世界,下土安葬,她便可安心投胎,隻願來世生得花容月貌身,爹娘疼愛,有個鐘意的好郎君。
小院外是一片很荒涼的草地,不見幾點燈火,陰風卻吹得響亮。
怨魂左顧右盼,隻盼著能快快看到自己的靈柩。
誰料這荒草長得有人膝蓋高的空地,當真就是連隻螞蚱都摸不出來的荒地。
家仆抬著竹擔,往深不見邊際的黑暗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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