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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關於“擴紅”的任務。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更大規模的戰爭，中央蘇區下達了嚴厲的指標：每個村、每個鄉都要動員一定數量的青年加入紅軍。
朱夏帶著一個連來到藤田附近的村子協助地方乾部。他原本以為，在分到土地後，百姓會像以前那樣踴躍參軍。但他錯了。
在村口的廣場上，朱夏看到了極其不忍的一幕。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被兩個地方赤衛隊的乾部死死拽著，試圖往他身上披大紅花。那年輕人的衣衫在掙紮中被扯破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他的身後，一個滿頭白發的老母親正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乾部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長官呐！救命啊！我這兒子是家裡獨苗，他爹剛死在圍剿的炮火裡，家裡還沒開犁啊！你們帶走了他，我這老婆子怎麼活啊！”老母親的聲音淒厲，在寧靜的山村裡顯得格外刺耳。
負責動員的乾部姓李，是個一臉橫肉的漢子，他不耐煩地踢了一下老母親的肩膀：“大娘，你這是落後思想！保衛蘇維埃是每個人的責任。你兒子去了是當革命戰士，那是光宗耀祖的事。走，趕緊跟我們回縣裡報道！”
“我不去！我不去！我要種地！我要養我娘！”年輕人絕望地嘶喊著，腳尖在泥地上劃出深深的溝壑。
朱夏隻覺得一股血直衝腦門。這場景太熟悉了，熟悉得讓他感到反胃。在黃埔的時候，他們唾棄軍閥抓壯丁；在北伐的時候，他們痛斥吳佩孚強迫百姓當挑夫。可現在，在他視若神聖的蘇區，這種事竟然就發生在他的眼皮底下。
“住手！”朱夏大吼一聲，大步衝上前去。
李乾部愣了一下，回頭看到朱夏那一身威嚴的紅軍軍裝和胸前的獎章，稍微收斂了一點：“喲，朱團長。我們這正完成縣裡的擴紅指標呢。這家人思想太頑固，不出點重手段不行。”
朱夏一把推開兩個赤衛隊員，將那年輕人拉到自己身後，冷冷地盯著李乾部：“自願原則！這是周先生多次強調過的。參軍要靠動員，要靠覺悟，你們這是在乾什麼？這跟抓壯丁有什麼區別？”
李乾部被朱夏的氣勢壓得退了一步，但隨即又挺起胸膛，從兜裡掏出一張蓋著紅章的通告：“朱團長，你這話就不對了。這是革命需要！現在是戰爭時期，指標完不成，我就得受處分。全蘇區的青年都要上前方，他憑什麼搞特殊？大娘，你再攔著，你就是破壞紅軍，就是反革命家屬！”
那老母親聽到“反革命”三個字，嚇得渾身一哆嗦，抱著朱夏的腿像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紅軍長官，求求你，他真的不能走哇……家裡沒糧了，他走了我也得餓死啊……”
朱夏看著老母親那雙布滿老繭、由於過度驚恐而劇烈顫抖的手，隻覺得心如刀絞。他轉過身，對李乾部一字一頓地說道：“指標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家確實有困難，這個名額，我回團裡想辦法，我會從我們的教導隊裡抽人頂上。但今天，誰也別想強迫他離開這個村子！”
“朱團長，你這是徇私情！你這是在乾涉地方行政！”李乾部氣得滿臉通紅，“我會向上麵報告的，說你乾擾擴紅工作！”
“去告吧！”朱夏猛地拔出腰間的配槍，頂在李乾部的胸口，“老子在前方拚命，就是為了讓老百姓能安穩種地，不是為了讓你們在這兒欺負孤兒寡母的。滾！”
李乾部看著朱夏那雙布滿血絲、殺氣騰騰的眼睛，終於感到了害怕。他恨恨地揮了揮手，帶著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廣場上安靜了下來。老母親還在低聲抽泣，年輕人跪在地上給朱夏磕頭。朱夏卻覺得心亂如麻，他扶起老人，從兜裡掏出僅有的幾塊大洋塞進她手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轉身逃也似地離開了村子。
回到團部，朱夏坐在書桌前，看著那份尚未寫完的整編報告，手一直在抖。
“華光，你今天闖禍了。”
陳賡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袋花生米。他拉過一張凳子坐下，神色複雜地看著朱夏。
“你也覺得我錯了嗎？”朱夏抬頭問道。
陳賡歎了口氣：“你沒錯，但你做不到。華光，你救了一個，救不了千千萬萬個。現在的‘擴紅’已經變味了，為了完成那幾個數字，下麵的人早就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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