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驚恐地轉過頭，看著角落裡站起來的那個人。
朱夏臉色鐵青，雙眼通紅。他推開椅子，大步走到地圖前，直視著李德那雙藍色的眼睛。
博古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厲聲喝道：“朱夏！你想乾什麼？坐下！”
朱夏沒有理會博古，他深吸一口氣，張口吐出了一串流利的德語。
“顧問先生，請你閉嘴！這裡是江西的山區，不是歐洲的平原！這裡沒有寬闊的公路給你運送重炮，也沒有鐵路給你調動兵團！”
李德愣住了。他顯然沒想到，在這群被他視為“土包子”的中國軍官裡，竟然有人能說一口如此標準的柏林口音德語。
朱夏沒有給他反應的機會，手指狠狠地戳在地圖上那密密麻麻的碉堡線上：“你看清楚！敵人修的是烏龜殼，我們要用牙齒去咬嗎？你的‘堡壘對堡壘’，是讓我們拿血肉之軀去填敵人的火坑！這是送死！這是謀殺！”
“你……你說什麼？”李德終於反應過來，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把煙鬥摔在桌子上，指著朱夏的鼻子吼道，“你竟敢這樣跟我說話？我是共產國際的代表！你這是反革命言論！”
“我去你媽的代表！”朱夏徹底爆發了，他在黃埔學到的禮儀，在這一刻統統被拋到了腦後，剩下的隻有中國軍人的血性，“老子的同學在對麵修碉堡，老子在想辦法破碉堡，你在乾什麼？你在屋子裡畫線！你知道一座碉堡需要多少炸藥包才能炸開嗎？你知道戰士們衝鋒一百米需要付出多少代價嗎？你不知道！你隻知道喝咖啡、抽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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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古同誌！”李德氣得渾身發抖，轉頭衝著博古咆哮，“這就是你們的乾部？這就是紅軍的紀律？把他抓起來！把他趕出去！”
博古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站起身，指著大門：“朱夏，你太放肆了！這裡是軍事會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警衛員！”
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衝了進來。
朱夏冷冷地看著博古，又看了看那些低著頭不敢說話的戰友們。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
“不用你們抓，我自己走！”朱夏整理了一下軍裝，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李德的臉，“顧問先生，你會毀了這支軍隊。你會成為曆史的罪人。”
說完，朱夏猛地轉身，大步向門口走去。
“站住！”博古在身後大喊，“朱夏，如果你今天走出這個門，你就等著停職檢查吧！”
朱夏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隻是冷笑了一聲，推開門走進了瑞金那漫天的大雨中。
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全身，冰冷的觸感讓他沸騰的血液稍微冷卻了一些。他站在雨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身後沒有追上來的人。沒有那個總是溫和勸慰的聲音，也沒有那隻寬厚的手拍他的肩膀。
隻有雨聲。嘩啦啦的雨聲。
朱夏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他抬起頭，任由雨水衝刷著臉龐。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像是一塊巨大的墓碑，懸在瑞金的頭頂。
“沒人信……”朱夏喃喃自語，聲音哽咽，“沒人信這會死人的……”
他想起那些為了這片土地流儘鮮血的兄弟，想起那些在黃陂、在草台崗犧牲的戰友。
朱夏邁開沉重的步伐，牽過自己的戰馬。老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悲傷，低低地嘶鳴了一聲，用頭蹭了蹭他的胸口。
“老夥計，咱們走。”朱夏撫摸著馬鬃，眼淚終於混著雨水流了下來，“這地方，容不下說真話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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