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渡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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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後，李楓正在書房核驗陳瑾新擬的佃租賬冊，莊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好幾匹。
他擱下毛筆，起身推開窗。值守莊門的趙老四正朝這邊跑來，獨臂甩得虎虎生風，棉鞋在凍土上踩出沉悶的橐橐聲。
“少東家！莊外頭來了好幾十號人！”趙老四隔著院牆喊，嗓門大得像敲破鑼，“說是從什麼北美來的，有個人自稱姓陳，講是您約好的！”
北美。
李楓心頭一跳。他放下窗扇，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棉氅，邊走邊披。
“人到了？”他聲音平穩，腳步卻比平日快了幾分。
“到了到了，四十幾口子，在莊門外排著隊呢，一個亂動的都沒有！”趙老四跟在後麵，壓低聲音，“少東家，那些人……看著不太像普通匠人。有幾個戴金絲邊眼鏡的，還有兩個蓄洋胡子的，穿的衣裳有西式有中式，混著搭，怪得很。但行李是真多，馬車拉了三大車，還剩下好些個箱籠是人自己扛著的。”
李楓沒接話。他穿過中庭，走過鑄骨坊外牆，遠遠便望見莊門洞開處，吳六正帶著幾個莊丁在門口張羅，腳下堆著二三十隻牛皮箱籠和長形工具匣。
而莊門外那片被踩硬的雪地上，靜靜列著一隊長長的隊列。
約莫四十人。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東張西望。他們隻是安靜地站著，等待通傳，像一隊剛從碼頭下船、還沒來得及換下長途跋涉裝束的旅人。
為首那人背對莊門，正仰頭看著門楣上那塊“李家莊”的匾額。他身量不高，穿一件半舊的藏青呢大衣，衣領豎起，遮住了半邊下頜。頭發花白，剪得很短，後腦勺的帽簷壓出一道淺淺的壓痕。
他似乎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那人轉過身來。
五十四五年紀，麵龐清瘦，顴骨微凸，戴一副細框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因為長途航行還帶著些許血絲，眼神卻很沉靜，像深冬沒有結冰的河水。
他看見李楓，略頓一頓，拱手。
那動作有些生澀——不是敷衍的生澀，是許多年不曾行此禮的生澀。手抬起的高度、抱拳的位置、前傾的角度，都像是在努力回憶許多年前的某一次。
“在下陳思源，”他開口，聲音不高，官話裡帶著明顯的江浙口音，字與字之間咬得很清楚，“北美華工技術協會。聞李家莊興實業、重匠人，率同仁三十九人，渡海兩萬裡，特來投效。”
他說完，身後四十人齊刷刷抱拳。
動作不甚整齊——有些人是標準的拱手，有些人隻是跟著抬了抬手，還有幾個人顯然沒習慣這種禮節，抱拳抱得像握酒杯——但所有人的腰背都挺得筆直，像冬天光禿的樹乾。
李楓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陳思源。陳思源也看著他，沒有躲閃，沒有熱切的討好，也沒有故作矜持的冷淡。隻是安靜地等著。
寒風卷起莊門外的殘雪，打著旋從兩人之間穿過。
“陳博士，”李楓開口，“一路辛苦。”
他沒有說“久仰”之類的客套話。他隻是側身，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西跨院的住處已經收拾好了。先進莊，喝口熱茶。”
陳思源微微頷首。
他沒有道謝，也沒有推辭。他隻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提起腳邊那隻磨損發白的牛皮手提箱，跨進莊門。
他身後，四十人無聲地跟上。
吳六小跑著過來引路，嘴裡念叨著“西跨院三進院落都燒了火炕”“熱水燒了三鍋”“被褥全是新絮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顯得格外聒噪。
陳思源聽著，沒有打斷，隻是偶爾點一下頭。
李楓走在他身側，隔著兩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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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博士，”他忽然開口，“莊裡有幾位師傅，或許是你認識的。”
陳思源腳步微微一頓。
他偏過頭，看向李楓。
李楓沒有解釋。
龍脊槍械坊的偽裝木門從裡麵被推開時，周世誠正蹲在那台蒸汽鍛錘旁邊，拿一把長柄油壺往導軌上滴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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