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些輕，像怕驚破同一場夢。“江南製造局的吳啟明。1911年費城世博會，漢陽廠的展台前，你問我——‘米拉克龍車床的導軌磨削用多少目砂輪’。”
吳啟明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十四年了。
他換過三副眼鏡。從上海租界輾轉到皖北鄉下，那本手抄的《精密車削手冊》翻爛了封皮，內頁用漿糊補過三遍，紙都黃了，邊角卷起毛邊。他從沒想過，當年在展台前匆匆問答過幾句話的陌生人，能在這皖北山坳裡，隔著十四年，一口叫出他的名字——和那個問題。
“……180目。”吳啟明說。他的嗓音發啞，像喉嚨裡卡了砂紙。“先粗磨，再精磨。精磨用180目。”
陳思源點點頭。
“我記得。”
他沒有說“你記性真好”。他隻是說“我記得”，語氣平常得像在核對一條技術參數。
吳啟明垂下眼，慢慢把手裡的擊針放在工具台上。
他沒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垂著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
周世誠從鍛錘邊站起來。
他沒有立刻上前，隻是站在原地，目光從陳思源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臉上。他的手在褲縫上慢慢蹭了兩下，蹭掉指尖沾的機油。
“民國二年，”周世誠說，“漢陽廠槍管車間。”
他頓了頓。
“有位從美國來的陳先生，在車間裡蹲了三天。飯涼了也不肯去吃。下午收工的時候，他問我徒弟借遊標卡尺，量了七根槍管的膛線深度，記在本子上。”
陳思源轉向他。
他看了周世誠很久，目光微微動了動，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起某段記憶。
“你是周師傅。”他說，“你那個三段淬火法——低溫預淬，中溫回火，高溫快冷。我後來寫進協會的內部教材裡了。”
周世誠沒接話。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粗糙的手指微微蜷曲。
然後他重重地拱了一下手。
沒有說話。
不需要說。
陳誌遠從陳思源身後走出來。
他拎著那隻用了十五年的牛皮工具箱，箱蓋邊緣的銅扣已經被磨得發亮。他的目光在機加工區掃了一圈，落在那台精密齒輪傳動式車床上。
他沒有看車床，他看的是車床邊的人。
趙德柱正蹲在那裡調換刀架。他聽見動靜抬起頭，手裡還攥著那把自磨的高速鋼車刀。
他看見陳誌遠。
陳誌遠看著他手裡那把車刀，看著他磨的刃口角度——前角八度，後角六度，刃帶寬度0.2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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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角度，”陳誌遠說，“是你自己琢磨的？”
趙德柱站起來，把手裡的車刀翻了個麵，露出另一側略寬的刃帶。
“這是粗車用的，”他說，“吃刀深，刃帶要寬一點。”
他頓了頓，又翻回這一麵：“這個是精車。”
陳誌遠走近兩步，俯下身，眯起眼睛看著那條刃帶。
他沒有伸手摸。他隻是很近地看著，看了很久。
“……我師父也是這麼教的。”他直起腰，聲音很輕。
歐陽華從鍛錘邊繞過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他徑直走向鉛浴爐，在爐門前蹲下，伸手試探爐壁的溫度。爐膛還亮著暗紅的光，熱浪撲麵。
他從懷裡摸出一支銀殼袖珍高溫計，探進爐膛。
讀數跳動，慢慢停在551℃。
他等了一炷香。讀數在549℃到552℃之間緩慢遊移，始終沒有突破這個區間。
歐陽華沒有起身。他蹲在那裡，手裡捧著那支高溫計，像捧著一件聖物。
“±1.8℃。”他對著爐膛說。
沒有人知道他在對誰說。
溫如玉站在鍛壓區邊緣，手裡還攥著半塊沒來得及放進爐子的槍管坯料。他望著那個蹲在爐門前的老人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他沒有走過去。
他隻是站在那裡，把那塊坯料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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