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流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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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浙、閩、粵的糧食供給持續吃緊。
糧食是所有問題的起點，也是所有問題的終點。能買到的越來越少，買得到的越來越貴。粥棚前的隊伍每天都在變長，卻越來越安靜——爭搶反而變成奢侈，更多的人隻是站著，等輪到自己。有人把最後一件值錢的東西換成一袋米，背回去的路卻顯得比來時更長。
最明顯的變化，是孩子的眼神。起初還會哭鬨，後來變得出奇安靜，跟著大人排隊、走路、坐下，像是很早就學會了不去消耗力氣。老人走得最慢，常常被留在隊伍後麵，等到有人回頭時，隻剩下一堆沒人認領的行李。
流民並不談政治。他們關心的隻是三件事：今晚睡在哪裡，明天吃什麼，後天還能不能繼續走。對他們來說，前進並不一定意味著希望，隻是意味著還沒被堵死的路。
“不許問話，排好隊。”國軍士兵出現在
人群本能地動了一下，又迅速安靜下來。有人想抬頭，被身後的人輕輕拉住；有人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士兵的目光在人群掃過，然後繼續開口：
“跟著走。到地方——有吃的。”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被扔進水裡，卻沒有濺起浪花。沒有歡呼，也沒有質疑，隻是更快地站直了身子。有人下意識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有人低頭看了看腳下，確認自己還站得穩。
士兵轉身向前走，腳步不急。隊伍隨之移動，先是零散的幾步，很快變成整齊的行進。沒人問“去哪”，也沒人再回頭看城市的燈。能不能吃到東西，已經足夠讓他們繼續往前。
在那一刻，秩序並不是來自命令本身，而是來自那句被反複確認的話——到地方，就有吃的。
霧氣在水麵上翻滾，木樁與纜繩在灰白的天色裡一節節顯現出來。終點，是一座碼頭。碼頭外側，靜靜停泊著一艘鐵船，船體高大而冰冷，舷側漆色斑駁，卻依舊結實。最醒目的，是桅杆上垂下來的那麵旗——英國的米字旗，在濕風中緩慢擺動。
人群不自覺地停了一瞬。
低聲的議論開始在流民中蔓延開來，卻又不敢太響。有人認得那麵旗，臉色立刻變了；也有人隻是茫然地望著鐵船，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孩子被抱得更緊了，老人拄著包袱站在原地，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走錯了方向。
“這是把我們送哪去？”“是不是要出海？”“外國人的船？”
聲音很低，卻止不住。
國軍士兵沒有解釋，隻是把隊伍重新整好，示意繼續向前。碼頭上已經搭好了臨時通道，木板被踩得咯吱作響。鐵船的艙門敞開著，裡麵黑洞洞的，看不清細節，隻能聞到一股混合著機油與潮氣的味道。
幾名士兵從舷梯上走了下來，靴子踏在木板上，聲音清脆而規律。他們的製服與碼頭上的國軍不同，剪裁更利落，顏色也更深。最顯眼的，是臂章的白日星條。
國軍士兵迎了上去，雙方沒有寒暄，隻是簡短地點頭。文件被攤開，手指在紙麵上滑動，開始清點人數。一個、兩個、一排、一列，數字被低聲念出，又被重複確認。吉隆坡旅的士兵神情冷靜，隻負責記錄與核對，像是在完成一項早已熟悉的流程。
清點結束後，國軍這邊的軍官合上本子，臉上露出一個壓不住的笑。他側過身，聲音壓得很低，卻沒打算完全避開身邊的人。
“十個流民，一塊大洋。”
“大饑之年，”那軍官又補了一句，語氣像是在總結經驗，“最不缺的就是流民。簡直是無本買賣。”
流民並不知道這些發生了什麼。他們隻看到另一批士兵出現，隻看到交接完成，隻看到有人示意繼續前行。粥的香氣還在鐵艦上飄著，船艙裡則傳來鐵門開啟的回聲。
船艙裡很暗，隻有舷窗漏進來的一點灰光。鐵壁吸著潮氣，說話的聲音被壓得很低。
“這是……出海？”
“嗯。你聞見沒，有米味。”
“那麵旗……我見過，洋人的。”
“管它是誰的船。能吃上就行。”
一個老人靠著艙壁，喘了口氣：“到地方，真有飯？”
“剛才不是說了麼。”
“他們說的，多半不算數。”
“可現在，也沒別的路。”
孩子小聲問：“娘，我們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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