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電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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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戰爭帶來的繁榮也影響著南洋的生活，從日本來的，不是整機，而是一箱一箱的零件。電機、滾筒、傳動軸、外殼板件，被標注、清點、入庫，然後在南洋本地的裝配線上重新拚合。
這些洗衣機的外觀並不華麗，線條偏方，顏色單一，但異常結實。按鈕不多，結構直觀，壞了能修，修了還能繼續用。第一批成品，並沒有進商場，它們被直接送上卡車，開往新加坡的街區。
洗衣機第一次真正“走到街頭”，是在公共洗衣所裡。鐵皮屋簷下，一排機器並排運轉，滾筒旋轉的聲音壓過了街道的喧鬨。衣物被丟進去，水被注入，電機啟動，整個過程對許多人來說，仍然帶著一點不真實感。
它們被安放在洗衣房，像安靜的鐵獸，蹲伏在暮色裡。桶體粗壯，電機外露，皮帶在轉軸上規律地轉動。沒有任何裝飾，甚至連商標都是用油漆手寫上去的，南洋機械廠組裝。
沒有投幣裝置，真正運作起來全靠人工收錢、計時、開關機。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真的在工作。
公共洗衣房最先改變的，並不是技術，而是時間結構。
過去，一次洗衣意味著半天，浸泡、搓洗、漂清、晾曬，全都被綁在家裡。現在，這些流程被壓縮成一次付款、一次取衣。
有人走進了工廠，卻不再全職工人被一整天拴在機器旁。流水線班次被切成幾個時段。有的女性每天隻做四個小時，站在傳送帶旁，把重複的動作完成到位，時間一到便下班離開。工錢按小時結算，不多，卻穩定，剛好填補家庭開支的空隙。
街角的店鋪變化得更明顯。雜貨鋪、成衣店、藥房、咖啡館，開始雇更多女性做兼職店員，清晨可以在工人上班前開門，中午的高峰期也有更多店員，店鋪的門因此開得更久，卻並不顯得混亂。
而那些受過教育的婦女，則走向了另一邊。她們坐進辦公室，麵對打字機、賬簿和文件櫃。
文書工作不需要體力，也不要求她們拋開家庭，隻需要準時、清晰、可靠。有人負責抄寫，有人整理報表，有人做簡單的翻譯與記錄。紙張翻動的聲音，逐漸成為城市裡另一種不顯眼卻持續的節奏。
在新加坡，並不是每一戶人家都有電話。最早裝電話的，是辦公室、碼頭調度室、銀行和大型商鋪。在這些地方，時間本來就值錢。過去靠人跑、靠紙條傳的事情，隻要換成一句通話，就能省下一整段流程。
等到電話開始進入中產家庭時，它已經不再顯得新奇了。它安靜地掛在牆上，或者擺在桌角，很少被人盯著看，卻每天都要被拿起幾次。鈴聲響起時，沒有人會驚訝，隻是順手接起。
和洗衣機、電話相比，最早進入南洋的大型冰箱，隻出現在少數幾個地方。
這些冰箱體積龐大，外殼厚重，運行時帶著低沉而持續的嗡鳴聲。它們被安置在港口冷藏庫、醫院後勤間、高級餐館的廚房、藥房的儲藏室裡，都是對溫度有硬性需求的地方。
整機進口，維護複雜，用電量高，不是普通家庭能負擔的東西。即便是在最富裕的街區，冰箱也依舊被視為機構設備，而不是生活用品。
在新加坡的高檔餐廳裡，菜單被悄悄更新了一次。紙張還是原來的紙張，排版也沒有變化，隻是在甜點一欄的最下方，多了一行字。
冰忌廉。
陸敬之抬頭，對侍者點了點這行字。
“這個。”
等甜點上桌時，時間並不短。
白色的小碟提前冷過，冰淇淋被盛成並不規整的一團，沒有刻意的造型，表麵略顯粗糙，卻安穩地立在碟子中央。燈光下，它泛著柔和的光澤，沒有急著融化。
勺子切進去時，阻力很輕。
冰涼在舌尖鋪開的瞬間，他下意識地停住了動作，是熟悉的味道。
不是多精致的配方，也談不上完美的口感，但那種乳脂、糖分與冷意混合在一起的感覺，幾乎沒有偏差，正是他記憶裡，真正的冰淇淋。
陸敬之放下勺子，輕輕呼出一口氣。
已經很多年了，久到他幾乎忘了，自己曾經生活在另一個世界。
陸敬之把勺子放回碟子裡，視線卻還停在菜單上。
他抬頭叫住侍者，語氣並不正式，更像是隨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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