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奉天殿廣場西側的藩王隊列中，燕王朱棣一直沉默地觀察著場中發生的一切。
他恰似一頭潛伏在草叢中的猛虎，收斂了所有的爪牙和氣息，隻是用那雙深沉的眼睛，記錄下每一個細節。
他身形挺拔如鬆，在周圍戰戰兢兢的諸王之中，顯得鶴立雞群，可這份鎮定之下，卻是翻江倒海的思緒。
他身後的兩個兒子，朱高煦和朱高燧，早就被眼前超越想象的景象，衝擊得有些神誌不清，嘴巴半張著，久久無法合攏。
尤其是朱高煦，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嵌入掌心都未曾發覺，隻是獃獃地望著那個把皇宮正殿當成玩具拆掉的堂兄。
當朱允熥拖著兩尊石獅子，如地府煞神般出現在奉天門時，朱棣的第一反應是：“這侄子瘋了。”
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這是他對朱允熥的初步判斷。
這種乖張暴戾的行為，在廟堂之上，等同於自掘墳墓。
當朱允熥在萬眾矚目之下，將千斤石獅高高舉起，一擊便將黃子澄砸成一攤肉泥時，朱棣的評價變成了：“好大的力氣，好狠的心。”
他自詡武勇，在戰場上也是衝鋒陷陣的好手，可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絕無可能將那等重量的石獅運用得如此自如。
這份神力，已經超出了凡人的範疇，近乎於傳說中的霸王項羽。
而當那兩根蟠龍金柱被撞斷，整個奉天殿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開始分崩離析，最終轟然坍塌一半時，朱棣的內心，隻剩下了兩個字——震撼。
這已經不是狂悖，也不是狠辣，這是一種不講任何道理的、足以顛覆一切的破壞力。
這股力量，超出了權謀的範疇，超出了兵法的算計，它本身就是道理。
朱棣原本的計劃，清晰而明確。
他一直在等待。
等待父皇朱元璋駕崩，等待那個性格軟弱、被文官集團包圍的侄子朱允炆登基。
他幾乎可以預見，在齊泰、黃子澄這些腐儒的慫恿下，朱允炆會很快開始削藩，將屠刀伸向他們這些手握重兵的叔叔。
那些文臣不懂兵事，隻知空談大義，必然會逼反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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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時，他便可以高舉“奉天靖難”的旗幟，以清君側之名，率領他百戰百勝的燕山鐵騎，一路南下，奪取那本該屬於他的皇位。
他曾無數次在沙盤上推演，從北平到應天，每一條路，每一座城，都已瞭然於胸。
一切都將如他推演過無數次的那樣，順利進行。
朱允熥的出現，卻如一塊從天外飛來的巨石，把他精心布置的棋盤，砸得粉碎。
這是一個變數。
一個完全無法用常理去預測，無法用權謀去束縛的巨大變數。
一個能把千斤石獅當做流星錘來用的怪物。
一個敢在皇太孫冊封大典上，當著皇帝和滿朝文武的麵，殺人、拆殿的瘋子。
朱棣看著場中那個與父皇對峙的少年，看著他那副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桀驁模樣，他的心中，第一次對自己“靖難”的成功率，產生了動搖。
他的燕山鐵騎，是大明最精銳的邊軍，足以橫掃漠北。
可這支百戰精兵，能擋住這樣一個……人形兇獸的衝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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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象了一下，若是兩軍對壘，朱允熥拖著石獅子沖入他的軍陣，那將是何等慘烈的景象？士氣會否一觸即潰？
他引以為傲的武勇，在這個侄子那堪稱神跡的巨力麵前，還值得一提嗎？
朱棣眼角餘光向後一瞥。
在他身後的人群中，一個身穿黑色僧袍、貌不驚人的和尚，也正雙眼放光地看著場中的朱允熥。
那和尚袍袖下的手指微微屈伸，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一雙眼睛亮得駭人。
那和尚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第一謀士，道衍和尚姚廣孝。
姚廣孝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驚駭，反而是一種頂尖棋手看到了一個全新的、滿是無限可能的棋局時，才會有的那種極緻的興奮和狂熱。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都從對方的眼中讀懂了彼此內心的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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