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下達完那道令百官震動的旨意，便再也沒有看那些麵色各異的臣子一眼。
在他眼中，這些人的想法，已經不再重要。
他轉過身，麵向那個依舊站在廢墟前的血衣少年，緊繃的麵容舒緩了些許。
他朝著朱允熥招了招手，那語氣是鄉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爺爺，在呼喚自己淘氣晚歸的孫子才有的溫和。
“允熥，跟咱來。”
這句平淡無奇的話，卻比任何嚴厲的旨意都更具分量。
朱允熥眨了眨眼，那雙之前還滿是戾氣的眸子，此刻竟顯得有些清澈。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那兩尊立下赫赫戰功的石獅子，似乎有些捨不得。
他想了想，彎下腰雙手抓起獅子的底座，將它們並排擺好，動作珍重，是在安放一件心愛之物。
“當！”
“當！”
兩聲巨響，兩尊石獅子被他重重地放在地上，堅硬的金磚地麵又是一陣劇烈的震動，被砸出了兩個清晰的凹陷。
做完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塵和血汙，邁開步子，乖巧地跟在了朱元璋的身後，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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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讓一直躲在廣場角落一根廊柱後麵的老太監王琛，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整個人順著柱子滑倒，徹底癱坐在了地上。
從朱允熥在東華門前拔起石獅子的那一刻起，王琛的心臟就一直懸在嗓子眼，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他這一輩子在宮裡摸爬滾打，見過的風浪不少，可沒有哪一次，比今天更讓他感到魂飛魄散。
那是奉天殿啊！
那是朝廷三品大員啊！
砸殿、殺官，哪一條不是淩遲處死、株連九族的大罪？
在他那有限的認知裡，他已經設想了一萬種朱允熥的下場。
被憤怒的皇帝下令五馬分屍，被如狼似虎的錦衣衛亂刀砍成肉醬，被投入詔獄受盡酷刑……每一種，都讓他不寒而慄。
可他看到了什麼？
皇帝非但沒有下令格殺，甚至沒有一句重話。
最後，還像沒事人一樣，把自己的小主子叫走了！
王琛的腦子，已經完全轉不過彎來了。
他無法理解這其中蘊含的帝王心術和政治博弈，他隻知道一個最簡單、最直接的事實。
自己的小主子，好像……活下來了？
那份死裡逃生的慶幸，與先前壓抑的恐懼交織，衝垮了他全部的意誌。
“嗚……嗚嗚……”
老太監再也控製不住，抱著廊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痛哭出聲，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地抽搐著，像個迷路後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就在這時，一雙沾著塵土的皂靴停在了他的麵前。
王琛淚眼婆娑地擡起頭，正對上朱允熥那張冷峻而又透著些疑惑的臉。
朱允熥路過他身邊時，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哭得不成樣子的老太監，伸出手，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
他還順手在王琛那滿是灰塵的太監服上拍了拍，動作有些笨拙，卻讓王琛的哭聲停了下來。
“王爺爺，別哭了。”
朱允熥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與他剛才的狂暴截然不同的安然。
“我餓了，等會兒給我弄點吃的。”
這句再簡單、再尋常不過的話，對於王琛而言，卻勝過天底下最動聽的仙樂。
餓了，就意味著沒事。
要吃東西，就意味著活下來了。
王琛獃獃地看著朱允熥那雙清澈又隱隱藏著野性的眼睛，所有的悲傷和恐懼都化為了烏有，他使勁點頭，喉頭哽咽，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想，就算下一秒就跟著這個小主子下地獄，也值了。
不遠處，武定侯郭英，這位在朝堂上向來如隱形人一般的老將，將這一切都清晰地看在了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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