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偏殿內，檀香的青煙筆直升起，又在樑上散開。
太子繼妃呂氏，正端坐在鋪著明黃色軟墊的寶座上，儀態端莊，神情鎮定。
她手中捧著一盞上好的雨前龍井，指甲上塗著鮮紅的丹蔻，與白玉般的茶盞相映，顯得華貴而從容。
一個心腹小太監跪在殿下，正用一種極快的語速，向她回報著奉天殿廣場上發生的一切。
當她聽到朱允熥不僅沒有如預想中那樣被毒酒悄無聲息地結果，反而活著出現在了奉天殿時，她端著茶盞的手，隻是輕輕頓了一下，臉上的鎮定自若沒有絲毫改變。
在她看來，這不過是最後的掙紮，隻會讓他死得更難看，更屈辱。
小太監的聲音因恐懼而變了調，描述朱允熥如何拖著兩尊石獅子，如神魔降世般闖入廣場時，呂氏臉上的鎮定消失了。
“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尖利，完全不復剛才的從容。
“他……拖著兩尊石獅子？”
她手中的茶盞劇烈一晃，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濺在了她保養得宜的白皙手背上。
一片迅速浮現的紅痕，讓她感到了灼痛。
但她卻像是完全沒有感覺一樣，一雙鳳眼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太監，等待著下文。
當聽到黃子澄，那個她和兒子最為倚重的智囊，被朱允熥用石獅子當眾砸成了肉泥；
當聽到那象徵著皇權至高無上威嚴的奉天殿，被硬生生撞塌了半邊……
呂氏的臉已經變得一片煞白。
她感覺自己的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胸口像有壓了一塊巨石。
這已經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範疇。
這不是宮鬥，不是權謀，這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毀滅一切的蠻力。
而當她聽到最後的結果——朱元璋麵對如此滔天大禍，最終隻是輕描淡寫地暫停了大典，還將罪魁禍首朱允熥親自帶走時，一種徹骨的、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從她的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知道，她最擔心，也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發生了。
皇帝，在偏袒那個小畜生！
就在她心神不寧，腦中一片混亂之際，殿外傳來一聲尖細而響亮的通報聲。
“陛下駕到——”
這聲音讓呂氏渾身一震，如驚弓之鳥。
她擡頭望去，隻見殿門處，一老一少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是身穿布衣龍袍，麵沉如水的朱元璋。
而跟在他身後的，正是那個讓她恐懼萬分的少年，朱允熥。
他換下了一身血衣，穿了件普通的青色常服，但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煞氣和血腥味，卻怎麼也掩蓋不住，讓整個偏殿的空氣都顯得壓抑起來。
呂氏從寶座上起身，快步走下台階，跪倒在地，強行擠出一個溫婉賢淑的笑容。
“臣妾……參見陛下。”
她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含著驚懼和怨毒，瞟向了朱允熥。
那個少年正跟個沒事人一樣，好奇地打量著殿內精緻華貴的陳設，彷彿之前在奉天殿掀起滔天巨浪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朱元璋沒有讓她起身。
他徑直走向主位，坐下時，整個寶座都發出輕微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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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看不出半點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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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樣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呂氏，眼神陌生。
“允熥中毒了。”
朱元璋開了口，聲音平淡無波。
“你知道嗎？”
呂氏的心臟重重一跳，她清楚，皇帝是來問罪的。
她將額頭貼在地麵上，雙肩細微地顫動，眼圈一下就紅了，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委屈和悲切，泫然欲泣。
“陛下明鑒！臣妾冤枉啊！”
“允熥也是臣妾看著長大的，臣妾一直視他如己出，怎會忍心加害於他？這……這定是有奸人在背後栽贓陷害，欲要離間我們一家人的情分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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