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殿內,香煙繚繞,氣氛莊重。
這裡是大明朱氏的宗祠,供奉著從德祖皇帝朱百六到懿文太子朱標的所有牌位。
每一塊烏木牌位都經過精心打磨,上麵用金粉書寫的名字,代表著這個家族從一介布衣到君臨天下的血脈傳承。
朱元璋沒有理會殿外那些戰戰兢兢的太監,親自從香案上取了三炷香,用長明燈的火苗點燃。
他沒有立刻遞給身後的朱允熥,而是自己先對著那一排排的牌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彎腰都帶著一個帝王,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兒子的全部情感。
青煙裊裊,將他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龐,映襯得有些模糊不清。
“跪下。”
朱元璋轉過身,聲音低沉,不帶任何情緒,卻自有萬鈞之力。
朱允熥沒有猶豫,撩起衣袍的下擺,雙膝重重地落在了地麵上。
殿內的地麵是用金磚鋪就,平整光滑,這一跪,發出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
朱元璋這才將手中的三炷香,遞到了他的麵前。
朱允熥雙手接過,高舉過頭頂,對著最前方那塊屬於父親朱標的牌位,拜了三拜。
“在你爹,在你爺爺的爺爺麵前,告訴咱。”朱元璋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你今天做的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裡沒有皇帝,沒有臣子,沒有外人。
隻有一對祖孫,和一群沉默的牌位。
朱允熥跪在蒲團上,背脊挺得筆直。
他的視線落在父親朱標的牌位上,那熟悉的“皇太子標”四個字,讓他堅硬的心防出現了一道裂痕。
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一陣溫熱。
他穿越而來,繼承了這具身體,也繼承了這具身體最深處的孺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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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主對父親的思念,是那麼的刻骨銘心。
他沒有再用那種近乎癲狂的姿態來偽裝自己,而是用一個兒子,一個孫子的身份,輕聲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傳遍了奉先殿的每一個角落。
“回皇爺爺,因為他們要孫兒死。”
一句話,簡單直接,沒有任何修飾。
朱元璋的眉毛挑動了一下,卻沒有打斷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爹屍骨未寒,呂氏,那個女人,就容不下我了。她先是剋扣我母妃的用度,又在宮裡散布謠言,說我天性頑劣,不堪大任。這些,孫兒都忍了。”朱允熥語氣平鋪直敘,彷彿在說旁人之事。
“可她不該對我下毒。更不該,在大典之前,送來那杯要命的酒。”
“他們都說二哥朱允炆仁德寬厚,是儲君的不二人選。”朱允熥的唇邊漾開一抹冷笑,“可孫兒不明白,什麼是仁德?他的仁德,是建立在我這個嫡子的死之上嗎?是建立在我娘親受盡屈辱之上嗎?是建立在所有淮西一脈的舅公們,都要被清洗乾淨的性命之上嗎?”
他每問一句,聲音就擡高一分,語氣中的質問之意也愈發尖銳。
“爹才走了多久?黃子澄那些所謂的讀書人,就天天圍在二哥身邊,也天天在皇爺爺您的麵前,說我那些武將舅公們的壞話。他們說舅公們是驕兵悍將,是國之禍患,恨不得把他們全都殺光了才安心。”
“這就是二哥的‘仁德’?用我這個弟弟的命,用我娘的眼淚,用開國功臣的血,來鋪就他的登基之路?那這樣的‘仁德’,我寧可不要!”
“我爹從小就教我,自己的東西,要靠自己的手去搶,自己的家人,要靠自己的拳頭去護!”朱允熥猛地擡起頭,那雙尚帶著血絲的眼睛,毫不避讓地直視著朱元璋的龍目。
“他們要我的命,我就先要了他們的命!黃子澄該死!”
“他們要毀了我的家,我就先砸了他們的殿!奉天殿該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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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理,難道不對嗎,皇爺爺?!”
最後一句質問,聲如洪鐘,在大殿之內反覆衝撞,震得那長明燈的火苗都劇烈搖曳起來。
朱元璋被這番話震得後退了半步。
他怔怔地看著跪在地上,滿臉倔強的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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