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但天地間那種能凍裂骨頭的寒意,卻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長安西郊的咽喉。
前院的積雪被踐踏得一片狼藉,兩千多名流民和三百莊戶並沒有散去。他們手裡握著鋤頭、木棒,甚至是被磨尖的石頭,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半圓,將後院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那兩張「櫻桃紅」的死人臉,像兩道催命符,徹底擊碎了他們對李寬最後的信任。
「出來!把那妖人交出來!」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人群中,一個披著麻袋片、滿臉橫肉的漢子擠到了最前麵。他叫趙四,是那晚被毒死的幫工劉二的同鄉,也是這群流民裡的刺頭。
趙四揮舞著手中的鐵鍬,指著那扇緊閉的月亮門,嘶聲力竭地吼道:
「鄉親們!別信那個狗屁莊主的話!什麼三天期限?那就是緩兵之計!他在裡麵煉毒氣,是想把咱們全莊人都熏死,好拿咱們的魂魄去練邪法!」
「衝進去!砸爛那害人的爐子!把那魔頭綁送官府!」
「衝啊!!」
恐懼轉化為暴怒,人潮湧動。老許帶著的三百護衛雖然手持橫刀,但在幾千人的衝擊下,那道防線已經搖搖欲墜。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吱呀——」
那扇緊閉了三天的月亮門,突然開了。
沒有預想中的千軍萬馬,也沒有傳說中的妖魔鬼怪。
隻有一個衣衫襤褸、滿臉黑灰的年輕人,提著一個古怪的鐵疙瘩,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正是李寬。
他手裡的鐵爐子,正噴吐著詭異的藍色火苗。在寒風中,那火焰不僅沒有熄滅,反而發出「呼呼」的嘯叫,散發著一股逼人的熱浪。
「退後。」
李寬的聲音不大,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但他每走一步,前麵的人群就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不是因為怕他,而是因為他手裡那個噴火的怪物,實在太像傳說中的「法器」了。
「趙四。」
李寬站定,目光穿過人群,死死鎖住了那個帶頭鬨事的漢子:
「你想砸了這爐子?」
趙四被點名,愣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吼道:
「砸!當然要砸!這就是殺人的凶器!」
「那晚劉二死的時候,屋裡也暖和!那是閻王爺哄人上路的迷魂湯!這藍火看著漂亮,誰知道裡麵藏沒藏毒?」
趙四的話,瞬間點燃了人群中壓抑的恐懼。
「對啊!這就是個鐵棺材!誰烤誰死!」
「大家別被騙了!這熱氣有毒!吸一口就要爛腸穿肚!」
李寬聽著這些詛咒,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那是極度疲憊後的冷笑。
他將手中滾燙的爐子重重放在雪地上。
「嗤——」
積雪瞬間融化,升騰起一陣白霧。
「你們怕死,我也怕死。」
李寬解開身上那件臟兮兮的外衣,隨手扔在一旁,隻穿著單薄的中衣,站在刺骨的寒風中:
「既然你們說這是毒,說這是鬼。」
「那今天,我就當著全莊三千人的麵,睡進這口『棺材』裡!」
他轉過身,指著演武場角落裡那間廢棄的耳房。
那是一間極小的屋子,不到十平米,沒有窗戶,隻有一扇破舊的木門。
「老許!」
「在!」
「把這爐子,給我搬進去!再搬一張床,鋪上被褥!」
「莊主!!」祥伯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使不得啊!那是絕戶屋啊!那麼小的地方,這爐子搬進去,那是真要命啊!」
「閉嘴!」
李寬斷喝一聲,眼神如刀:
「沒有萬一。」
「趙四說得對,光看著熱沒用。得睡一覺起來還活著,那才叫本事。」
「蘇掌櫃!」
李寬看向早已哭成淚人的蘇婉兒,從懷裡摸出一把銅鑰匙,扔了過去:
「我進去之後,你親自鎖門。」
「讓人找來漿糊和皮紙,把門縫、窗縫,除了那個煙囪口之外的所有縫隙,全部給我糊死!」
「就像那晚劉二他們做的一樣,封得嚴嚴實實,連隻蒼蠅都別放進去!」
「我要用我李寬這條命,給這爐子驗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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