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少帥對他有恩，放他自由，給了他安身立命的本錢。他不能再以這種方式，把可能的天大麻煩帶回去。況且，少帥如今也不在北京。就算在，這樣涉及日方高層的機密文件，他又該如何遞到少帥麵前？通過誰？會不會反而走漏風聲，引來殺身之禍？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腦子裡亂成一團麻。文件的內容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神經。日本人的陰謀，關東軍的黑手，可能引發的衝突，北洋政府的軟弱……這些字眼，每一個都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在關外，他見過日本兵的驕橫，聽過他們做下的惡事。郭軍的失敗，背後何嘗沒有日本人的影子？他對日本人，有著切骨的仇恨。如今，陰差陽錯，一份可能阻止某樁陰謀的鑰匙落到了他手裡，他卻不知道該如何使用，甚至不知道該交給誰才能發揮它的作用。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林振邦，現在是什麼？一個掙紮在北平底層、每天為幾十個銅子車份發愁的拉車夫。最大的秘密是殺過人、埋了贓。最大的願望是安安生生過日子，把失散的兄弟聚攏，有口安穩飯吃。這樣天大的事情，關乎兩國角力、政局陰謀的事情，是他這樣一個微如草芥的小老百姓能管得了、該管的嗎？
他翻來覆去，一夜未眠。接下來的幾天，他照常拉車，可精神明顯有些恍惚，拉客時話更少了，有時客人叫幾聲才反應過來。那份知曉秘密後的沉重和茫然，像影子一樣跟著他。
這天晚上吃飯時，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老陳頭扒拉著碗裡的小米粥，抬眼看了看默默吃飯的林振邦，又看了看埋頭猛吃、對氣氛渾然不覺的兒子，忽然開口道：“鐵蛋。”
林振邦抬起頭：“陳叔？”
老陳頭放下筷子，用他那特有的、帶著關外風霜味的沙啞嗓音說道：“你這拉車，也拉了些日子了。宗堯這車，也算跑順了。咱們爺仨，就這麼天天拉車，交了車份，刨去嚼穀，落不下幾個子兒。總不能一直這樣吧？得琢磨琢磨，往後乾點啥。”
這話說到了林振邦心裡。他正被文件的事攪得心煩意亂，對未來也充滿了不確定。他點點頭，聲音有些疲憊：“我也在想這個事，陳叔。可現在咱們剛在這北京城落下腳，人生地不熟，要門路沒門路，要後台沒後台。想乾點啥……難。”
老陳頭“嗯”了一聲，花白的眉毛聳動了一下，慢悠悠地說：“是啊，沒靠山，就算想做點安生買賣，賣個茶，開個飯鋪，也得打點好地麵上的牛鬼蛇神。這世道，難。” 他頓了頓，渾濁卻清亮的眼睛瞥了林振邦一眼，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點調侃，又像是試探，更像是老兵油子那種混不吝的勁兒上來了，“你要實在想不好乾啥，不如……咱爺仨收拾收拾，上山當‘綹子’去？我看這北京城，四九城裡，有錢的闊佬也多。綁他兩個‘肥羊’，贖金夠咱吃香喝辣好些年了。”
“噗——” 正在喝粥的陳宗堯猛地嗆了一下，粥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爹那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又看看對麵林振邦瞬間僵住的表情，忍不住“嘿嘿嘿”地憨笑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
林振邦則是額頭上瞬間冒出三道看不見的黑線。他放下筷子，有些無奈地看著老陳頭：“陳叔！您這……這都哪跟哪啊！咱們是求財，不是找死！” 當土匪綁票？那真是嫌命長了。且不說能不能成，就算成了，在這天子腳下，還不立刻被軍警圍剿成渣？
老陳頭見他那副樣子，嘴角不易察覺地扯了扯，拿起筷子繼續扒粥，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林振邦揉了揉太陽穴，認真想了想，說道：“實在不行……我去找找劉三爺。上回他提過讓我跟他。雖然我不想沾那些打打殺殺的事，但在他手下，或許能接觸到別的門路，看看有沒有什麼穩妥的營生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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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劉三爺”三個字，老陳頭扒粥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目光銳利地看了林振邦一眼，沉默了幾秒鐘。那眼神裡沒有了剛才的調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慎。然後，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沉穩：“算了。”
“算了？” 林振邦一愣。
“嗯。” 老陳頭放下空碗，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抹嘴，“也不是那麼著急。你和宗堯，都才二十郎當歲，年輕力壯，有的是力氣，也有的是時間。拉車是辛苦，可好歹安穩，錢是少點，但乾淨，踏實。在劉三爺手下他讓你乾嘛就得乾嘛，不好。再等等，再看看。說不定哪天，機會自己就來了。”
林振邦被他這番話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一股氣悶在胸口。他看看老陳頭，又看看還在旁邊傻笑的陳宗堯，有些氣急地說道：“老陳叔！催我想出路的是您，說不著急的也是您！您這……行行行，您和宗堯歇著吧，我頭疼，睡覺去了！”
說完，他站起身，飯也沒心思吃完，就要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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