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 林振邦指著他手裡的鞋，又指指他的腳，“你先把腳洗了！快把我熏死了！你自己拉車跑一天，什麼味兒心裡沒數嗎？”
陳宗堯聞言，低下頭，還真把手裡的鞋子湊到鼻子前，仔細聞了聞，然後抬起頭，一臉無辜加認真地說：“還行啊哥，不算太衝。”
林振邦被他這舉動氣得差點背過氣去：“陳宗堯！不洗腳你就給我滾回你自己那屋睡去！別糟踐我這新炕席！”
看林振邦真有點急了，陳宗堯這才嘿嘿笑著，放下鞋子，老老實實地去外屋打了盆涼水，就著昏暗的燈光，坐在小凳子上嘩啦嘩啦地洗起腳來。洗完了，還特意把腳抬起來晃了晃：“哥，聞聞，這下沒味兒了！”
林振邦懶得理他，自己脫了外衣，上了炕，靠在炕頭。陳宗堯也擦乾腳，爬上炕，在他旁邊躺下。這屋的大炕很寬敞，躺兩個人綽綽有餘。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油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窗外是北平城沉沉的夜。
過了好一會兒，陳宗堯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認真，沒有了平時的憨直，而是帶著一種兄弟間獨有的信任和直接：“哥，說實話，你到底想好乾啥了沒？”
林振邦望著屋頂被油煙熏得有些發黑的房梁，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在陳宗堯麵前，不用藏著掖著。他緩緩說道：“沒有。哪有那麼容易想好。北京城這潭水，看著熱鬨，底下全是漩渦。八大胡同、煙館賭檔，那些是快錢，也是黑錢，哪個背後沒有硬紮的靠山？咱們碰不起。想做點正經營生，開個店，擺個攤，也不容易。巡警、稅吏、地痞流氓，一層層都得打點，還得防著別人眼紅使壞。就算咱們有點本錢，想投個靠山，把錢送給那些下了台的、或者正在台上的官老爺，押寶也得押準了，押錯了，血本無歸都是輕的。”
他歎了口氣，聲音裡透出深深的疲憊和迷茫：“難啊。走哪條道，都得先看清路，找對伴。咱們現在……除了有點力氣，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錢，其他要啥沒啥。得像瞎子過河，一步一步摸著石頭走。”
陳宗堯靜靜地聽著，黑暗裡，他那雙總是顯得憨直的眼睛，此刻卻映著微弱的燈光，閃爍著一種與他外表不太相稱的沉靜。等林振邦說完，他才甕聲甕氣，卻異常堅定地說：“哥，反正你有數就行。我腦子沒你好使，想不了那麼多。反正，你指哪兒，我打哪兒。你說拉車，我就好好拉車；你說乾別的，我就跟著你乾別的。刀山火海，咱兄弟一塊兒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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