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人進了門。前院很寬敞，青磚鋪地，兩邊種著幾棵老槐樹，這個季節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廊簷下掛著鳥籠，畫眉在籠子裡跳來跳去，叫聲清脆。
穿過垂花門，是二進院子。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院子裡擺著幾盆菊花，開得正盛，黃的、白的、紫的，在秋陽下燦爛奪目。
李建春正在客廳喝著茶，他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軍裝，但沒戴軍帽，頭發梳得整齊，臉上帶著笑容。看見王懷德進來，他起身迎了幾步：“王掌櫃，王大夫，有勞二位了！這麼早就過來。”
“李團長客氣了。”王懷德拱手還禮，讓王海把禮品匣子呈上，“一點薄禮，給老夫人和夫人補補身子，不成敬意。”
李建春看了看那些禮品，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些：“王掌櫃太見外了。家母的病，多虧王大夫妙手回春。這份情，李某記在心裡。”
他說著，請三人坐下。丫鬟端上茶來，是上好的龍井，茶香四溢。
王懷德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讚道：“好茶。李團長公務繁忙，還能如此孝敬老夫人，實在難得。”
李建春擺擺手，歎了口氣：“為人子女，這是本分。隻是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有時候公務在身，不能常侍奉在側，心裡愧疚啊。”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王大夫起身：“李團長，我先去給老夫人診脈。”
“好好好，有勞王大夫。”李建春叫來管家，“帶王大夫去後堂。”
王大夫提著藥箱跟著管家去了。客廳裡剩下王懷德和李建春。陽光從雕花窗格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茶香在屋裡嫋嫋飄散，氣氛寧靜而祥和。
可王懷德心裡卻繃著一根弦。他知道，接下來才是關鍵。
“李團長，”他放下茶碗，緩緩開口，“平安縣城能有今天的太平，百姓能安居樂業，多虧了您和犬養大佐治軍有方啊。”
李建春笑了，笑容裡有些複雜：“王掌櫃過獎了。犬養大佐……確實是個明白人。他是中國通，懂得‘攻心為上’的道理。在平安縣，他不主張用武力鎮壓，推行的是懷柔政策。老百姓的日子，比別處好過些。”
這話說得委婉，但王懷德聽出了弦外之音。犬養大佐不主張武力鎮壓，那也就是說，平安縣的鬼子相對“溫和”。這對地下工作來說，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環境相對寬鬆，壞事是鬼子更懂得收買人心，更難以對付。
“是啊，”王懷德順著話頭說，“老百姓都念犬養大佐和李團長的好。隻是……”他頓了頓，裝作欲言又止。
“隻是什麼？”李建春問。
“隻是這每五天一次，往娘子關運送物資，需要從平安縣及周邊征收大量的糧食、藥材、布匹……百姓的負擔，還是重啊。”王懷德歎了口氣，“我做藥材生意的，最清楚不過。好些藥農來送貨，都說家裡快揭不開鍋了。”
李建春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端起茶碗，慢慢喝著，眼睛看著碗裡漂浮的茶葉，很久沒說話。
客廳裡靜了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還有遠處隱約的市井聲。
終於，李建春放下茶碗，聲音壓得很低：“王掌櫃，這話……也就是跟你說說。犬養大佐也知道征收困難。他已經在想辦法了——準備把運輸周期改成七天一次，而且要求太原方麵負責三分之一。這樣，咱們平安縣及周邊地區的負擔，能減輕不少。”
王懷德心中一震。七天一次，太原負責三分之一——這是重要情報。這意味著運輸頻率變了，物資構成也變了。他臉上不動聲色，隻是點點頭：“那敢情好。百姓要是知道了，一定感激犬養大佐和李團長的體恤。”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三十多歲的軍官快步走進來，穿著偽軍製服，是個副官。他看見王懷德，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王懷德何等機靈，立刻起身：“李團長有公事要談，王某回避一下。我去後院看看老夫人。”
他說著，朝李建春拱拱手，緩步走出客廳。可他的步子放得很慢，耳朵豎得老高。
就在他走到門口時，聽見那個副官壓低聲音說：“團長，都準備好了。後天——9號，啟程運送物資去娘子關。日軍一個中隊，我們出一個連兵力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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