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站著，等隊伍過去才敢動。
李雲龍也下了馬，站在路邊。他看著那隊偽軍——七八個人，槍扛在肩上，走得鬆鬆垮垮，領頭的嘴裡還叼著煙。經過他們時，那領頭的斜眼瞟了瞟馬車，又看看李雲龍，沒說話，走了。
等隊伍走遠，沈泉才低聲說：“平安縣這一帶的偽軍，還算‘規矩’——犬養定的規矩，不許隨便搜刮百姓。”
李雲龍沒接話。他心裡清楚，這不是“規矩”，是算計。犬養這種“龍國通”，知道硬壓壓不服，就用軟刀子。讓你覺得他“講理”，讓你慢慢習慣被統治，最後……就真成了順民。
這一手，比那些隻會燒殺搶掠的鬼子，狠多了。
日頭偏西時，他們到了東固鎮。
鎮子比七亙村大得多，青磚灰瓦的房舍連綿成片，街上商鋪林立，幌子在風裡飄。可熱鬨是熱鬨，卻透著股虛浮——就像戲台上的鑼鼓，敲得再響，也是戲。
虎子勒住馬，轉頭問：“李掌櫃，天快黑了，咱們今晚住這兒？”
李雲龍抬頭看看天。暮色正從東邊漫過來，染得天空一片昏黃。他點頭：“住下，找家車馬店。”
他們在鎮子東頭找了家“悅來車馬店”，院子不小，能停十幾輛車，客房是通鋪，大通炕，一屋能睡七八個人。
掌櫃的是個乾瘦老頭，話不多，收了錢，指指馬廄和客房，就回屋了。
安頓好馬車，虎子留下看車——這是規矩，貴重貨物，得有人守著。李雲龍帶著沈泉和喜子出了店，去找飯吃。
街上已經點了燈。油紙燈籠掛在屋簷下，光暈昏黃，把人影拉得變形。飯館的香氣飄出來，混著燒酒的味兒，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他們找了家“陳氏飯店”。店麵不大，擺了六七張桌子，此刻坐了大半。跑堂的是個半大孩子，肩上搭著白毛巾，見他們進來，連忙招呼：“三位客官，裡麵請！”
找了張靠裡的桌子坐下。沈泉點菜：“三碗刀削麵，一盤包子，再切半斤醬肉，拌個黃瓜。”
“好嘞！”跑堂的應聲去了。
李雲龍摘了帽子，放在桌上。他慢慢環視店裡——這是習慣，到哪兒先看環境。左邊一桌是倆商人模樣的，正低聲談價錢；右邊一桌是個老者和一個年輕人，像是爺孫；最裡頭那桌，兩個人正喝酒，臉已經喝紅了，說話聲音有些大。
菜還沒上，跑堂的先端來一壺茶。粗瓷茶壺，茶葉是陳年的茉莉花，泡得有些苦。李雲龍倒了一杯，慢慢喝著，耳朵卻豎著——聽那倆喝酒的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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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年頭，什麼怪事都有！”說話的是個黑臉漢子，約莫四十來歲，穿著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粗胳膊。他叫陳山，是鎮上皮貨店的夥計。
他對麵的是個白麵漢子，叫陳河，在鎮公所當文書。兩人是堂兄弟，今天發了工錢，出來喝兩杯。
陳河喝得少些，還清醒：“又聽見什麼了？”
“就前兩天！”陳山灌了口酒，聲音又高了八度，“日軍那個運輸隊，你知道吧？往娘子關送糧食的。那天晚上住在咱們鎮據點，你猜怎麼著？他們把真糧食卸下來，存倉庫裡，往車上裝沙石包！就表麵放幾包真糧，底下全是沙土包！而第二天回來，又把沙石包卸下，又裝上真糧食，這不是瞎折騰嗎？才往娘子關送去！這不奇怪嗎？”
陳河臉色變了，趕緊拉他：“小聲點！這話能亂說嗎？”
“我沒亂說！”陳山梗著脖子，“我表兄——就陳北，在據點做飯，親眼看見的！那些當兵的，一袋一袋往下扛，又一袋一袋往上裝，忙活大半宿！”
店裡其他客人都聽見了，可都低著頭，假裝沒聽見。這年月，聽不見，看不見，才能活得長。
陳河急得直跺腳：“我的祖宗，你喝多了！回家，回家再說！”
“我沒喝多！”陳山還要說，被陳河硬拉著站起來，結了賬，踉踉蹌蹌往外走。走到門口，陳河回頭掃了一眼店裡，眼神裡帶著警告——都聽見了？聽見了也當沒聽見。
兩人走了。店裡靜了一會兒，才重新響起碗筷聲、說話聲，可聲音都壓低了，像怕驚動什麼。
李雲龍慢慢喝著茶，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心裡，卻翻起了浪。
沙石包，假糧食，運輸隊卸了又裝，裝了又卸。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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