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章 虎跳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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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浸了水的墨，在東山鎮的街巷裡緩緩洇開。最後一縷天光從西邊的山脊後漏出來，把青瓦屋頂的輪廓勾勒成暗淡的剪影。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升起，在無風的空氣中筆直向上，漸漸融進越來越深的夜色裡。
皇協軍據點的院子裡燈火通明。三十輛汽車和三十輛馬車在院子裡排得整整齊齊，車身上的泥濘在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士兵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吃飯，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乾脆癱坐在地上，滿臉疲憊。
傷亡統計已經出來了。狼牙穀那一仗，死了八個，傷了二十三個。死的已經就地埋了，就在狼牙穀出口不遠處的山坡上，連個墓碑都沒有，隻用石塊壘了個簡單的墳頭。傷的送到了鎮上的小醫院——那其實不能算醫院，就是一個大夫開的小診所，勉強能處理些皮肉傷。
李文誌站在據點二樓的窗前，手裡夾著支煙，卻忘了抽。煙灰積了長長的一截，顫巍巍地懸著，隨時會掉下來。他看著樓下院子裡那些士兵，看著他們臉上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揮之不去的驚惶，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八個死的，有三個是一連的，兩個是三連的，還有三個是後勤隊的。他們的名字李文誌大多叫不上來，隻記得其中有個小夥子，才十八歲，家裡還有個眼晴不太好的老娘。早上出發時，那小夥子還在跟同伴說，這次回來就能攢夠錢，給老娘買副好點的眼鏡。
現在，錢不用攢了，老娘也等不到他了。
李文誌狠狠吸了口煙，煙頭在黑暗中猛地亮起，映出他臉上深刻的皺紋。煙太衝，嗆得他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營長。”張明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麵，“您一天沒吃東西了，多少吃點。”
李文誌轉過身，接過碗。麵是清湯麵，飄著幾片青菜，還有兩個雞蛋，他沒什麼胃口，可還是拿起筷子，胡亂往嘴裡扒了幾口。麵條已經糊了，口感很差，但他味同嚼蠟地吃著，隻是為了維持體力。
“井海大隊長那邊怎麼樣？”他邊吃邊問，聲音有些含糊。
張明壓低聲音：“還在生氣。晚飯都沒吃，一個人在屋裡看地圖。剛才他的副官出來，讓我轉告您，明天早上七點準時出發，不許耽擱。”
李文誌點點頭，心裡卻是一沉。井海越是這樣，他越覺得不安。那個日本老兵臉上的傷疤，在狼牙穀時因為憤怒而扭曲的樣子，像夢魘一樣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傷亡的撫恤……”李文誌放下碗，頓了頓，“按規矩來，一分不能少。另外，從我的那份裡，每人再加五塊大洋。”
他說的是每次押運的“外快”。按規矩，這筆錢他拿大頭，手下的連長、排長分小頭，普通士兵沾點光就行。可現在，他想多分一些——不是為了收買人心，隻是覺得，那些死了的人，該得到些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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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明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我明天就安排。”
李文誌擺擺手，示意他出去。門關上後，房間裡重新陷入寂靜。窗外的院子裡，士兵們已經陸續回營房休息了，隻剩下幾個哨兵在來回走動。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李文誌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平安縣周邊地區的地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東固鎮到狼牙穀，再到東山鎮，最後停在更西邊的一個位置。
虎跳峽。
地圖上標注著這三個字，旁邊還有個小符號，表示那裡地勢險要。李文誌的手指在那個位置停留了很久，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粗糙的紋理。
明天，他們就要過虎跳峽了。
狼牙穀的埋伏，真的隻是遊擊隊偶然為之嗎？如果是，為什麼那些八路打了一陣就跑了？如果不是，那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李文誌心裡，越纏越緊。他想起山頂上那些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人影，想起井海暴怒的臉，想起那八個再也回不了家的士兵……
最後，他搖搖頭，吹滅了油燈。房間裡頓時一片漆黑，隻有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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