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得枝葉橫飛；更多的人趴在地上，抱著頭，像待宰的羔羊，等著那顆不知從哪飛來的子彈結束一切。
屠殺。單方麵的屠殺。
李雲龍站在山脊上，看著山腳下的景象。陽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臉在明暗交錯的光影裡顯得格外冷硬，像石刻的雕像。沒有表情，沒有波動，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在收割人命，在製造死亡，在把一百多個活生生的人變成屍體。
但他更知道，如果今天手軟，明天死在鬼子屠刀下的，可能就是一千個、一萬個中國人。
包括大孤山上苦苦支撐的楚雲飛和衛立煌。
包括那些還在戰火裡掙紮的百姓。
戰鬥隻持續了十分鐘。
槍聲停歇時，山道上已經沒有一個站著的活人。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姿勢千奇百怪——有蜷縮成一團的。有伸著手想抓什麼的，手指摳進土裡；有臉埋進土裡像要鑽進去的，仿佛大地是最後的庇護。血順著土路流淌！
李雲龍走下山坡。
軍靴踩在血泥裡，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每一聲都黏稠而沉重。他走到佐藤的屍體旁——這個年輕的日軍中尉趴在地上，背上中了至少五槍，軍裝被打爛了，露出下麵翻卷的皮肉，白森森的骨茬在火光裡格外刺眼。臉側著，眼睛還睜著，望著太原的方向，瞳孔已經散了，但那種不甘和絕望，還凝固在眼底，像凍結的冰。
或許死前還在想，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就能回去了。回去見父母，見妹妹，見那個照片上的姑娘。回去過普通人的生活，種地、做工、娶妻生子。就差一點。
但戰爭沒有“差一點”。
隻有死，或者活。而今天，他們隻有死亡。
李雲龍蹲下身，從佐藤懷裡掏東西。手指觸到溫熱的、還帶著體溫的胸膛，他頓了頓——那溫度正在迅速流失，像退潮的水。但動作沒停。一本軍官證，硬紙殼的封麵；幾張照片，邊角已經磨毛了；一封家書，信封上娟秀的日文。
家書他看不懂，但照片能看懂——一張是全家福，父母坐在中間，妹妹挨著母親，年輕的佐藤穿著學生裝站在父親身後，笑得靦腆而燦爛，那是還沒被戰爭汙染的笑。另一張是個姑娘，紮著辮子，眼睛很大，很亮，看著鏡頭，眼神裡全是憧憬，憧憬著未來，憧憬著和平年代裡尋常的日子。
他把照片和家書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那裡已經揣了好幾張這樣的照片，來自不同的人，不同的家庭，不同的故事。軍官證扔在屍體上，那硬紙殼落在血泊裡，很快被染紅，紅得發黑。
“打掃戰場。”他站起身，對跟上來的張大彪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晚飯吃了什麼，“能帶的都帶上，帶不走的毀掉。然後進城，和趙政委會合。”
“是！”
戰士們開始清理戰場。動作麻利而沉默，沒人說話，隻有金屬碰撞的叮當聲，屍體拖動的摩擦聲，土石落下的沙沙聲。槍械，彈藥，水壺，飯盒——一切還有用的東西都被收集起來，堆成小山。屍體被拖到路旁的溝裡，簡單掩埋，土蓋上去的時候，還有血滲出來，把新土染成深褐色，像大地在流血。
李雲龍走到一旁，找了塊還算乾淨的石頭坐下。他從懷裡掏出那些照片，照片上的佐藤，和地上那個血糊糊的屍體，很難聯想到是同一個人。但戰爭就是這樣，能把人變成鬼，能把笑容變成猙獰，能把活生生的憧憬變成冷冰冰的遺物。
他收起照片，心裡沒有波瀾。
不是冷血，是麻木。見慣了生死，心就硬了。就像老農見慣了莊稼的枯榮，不會再為一株麥子的倒下而悲傷。但老農會記得，哪塊地肥，哪塊地瘠，哪年豐收，哪年歉收。
他也會記得。
記得這一仗死了多少人，換了多少命，改變了多少曆史的軌跡。記得那些照片上年輕的臉，那些還沒來得及展開的人生，那些被戰爭碾碎的夢想。記得南京，記得三十萬，記得那些在紀念館裡沉默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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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記得，不代表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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