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穀健次衝出艦橋，看著甲板上那些眼神渙散，士氣低落的同伴，第一次感到了無力。
他可以慷慨赴死，但他無法阻止身邊的人在希望耗儘後，選擇自我毀滅。
他們的火，快要熄了。
海關大樓內，最新的戰報擺在丁海峰麵前。
“‘三笠’號內部出現嘩變跡象。”蔡鍔的聲音有些沉重，“陸軍開始用高音喇叭對艦上進行勸降，承諾隻追究首惡。三穀健次的處境，很艱難。”
王五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丁海峰，罵罵咧咧地說：“這幫小日本也太不經打了！這才幾天，就要慫了？我還指望他們能打進東京，活捉那個什麼狗屁天皇呢。”
丁海峰沒有接蘋果。
他拿起桌上另外幾張照片。
那是通過秘密渠道，從橫須賀傳出來的。
畫麵上，幾名穿著海軍學員製服的年輕學生，手無寸鐵，倒在血泊裡。
他們身旁，是幾名端著三八式步槍的陸軍士兵，臉上帶著麻木的表情。
其中一張照片，一個陸軍軍官，正用腳踩在一個尚未斷氣的學員臉上，低頭獰笑著。
那是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極致的羞辱。
丁海峰將那幾張照片，隨手丟在桌上。
“火勢不夠大，是因為柴薪不夠好。”
他轉過身，對王五說：“去水牢。”
“把我們的‘客人’，請出來。”
王五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睛一亮：“元戎，您是說……那個瘋子？”
“他的火，已經燒了太久，快成灰了。”
丁海峰的目光幽深，落在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裡。
“是時候，給他找一個更大的爐子了。”
“讓他回家。”
深夜，水牢。
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王五拎著馬燈走在前麵，丁海峰跟在後麵。
與上次不同，這次的水牢裡，沒有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
黑木隆之的傷口得到了處理，一日三餐的供應，讓他恢複了些許體力。
他盤坐在石台上，聽到腳步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就如一尊石雕，與這黑暗融為一體。
丁海峰沒有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那幾張照片，一張一張，扔在了黑木隆之麵前的淺水裡。
照片在冰冷汙濁的水麵上漂浮著。
黑木隆之的目光，落在了那幾張照片上。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猛地收縮成針尖。
他看到了那身熟悉的海軍學員製服。
看到了那濺在牆壁上的鮮血。
看到了那個陸軍軍官踩在同胞臉上的，那隻沾滿泥汙的軍靴。
他的身體，開始輕微地顫抖。
這顫抖越來越劇烈，像是被埋藏在骨髓深處的悸動被喚醒，是冰層之下奔湧的岩漿。
他緊握的雙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血從指縫裡一滴滴滲出，滴入水中，染開一小片猩紅。
“你的火，要熄了。”
丁海峰的聲音在死寂的水牢裡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能穿透骨髓的冰冷。
“三穀健次，海軍兵學校七十二期首席。為了你的那份血書，他賭上了自己和三百名同學的命。”
“現在，他們被困在‘三笠’號上，像一群等待被宰殺的豬。”
“而他們的同學，在岸上，被陸軍當成野狗一樣射殺。”
丁海峰蹲下身，與黑木隆之齊平。
他注視著那雙重新燃起鬼火的眼睛。
“他們需要一麵旗幟。”
“一個能讓他們相信，自己不是在孤軍奮戰的理由。”
“一個從地獄歸來，手握複仇之劍的……神。”
黑木隆之的顫抖，停止了。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張消瘦脫形的臉上，所有的情緒，悲憤，瘋狂，痛苦，都已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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