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抉擇（1946·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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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回來那天，延河漲水。
本來預計下午到，結果上遊下暴雨，渡口的船全停擺。李維站在地宮口，望著陰沉沉的天，煙卷了一根又一根。張鐵柱勸他回去等，說韓老師又不是不認路。
“你不懂。”李維把煙頭在鞋底碾滅，“他走那年，我沒送。這次怎麼也得接。”
張鐵柱不勸了，陪他站著。
雨從傍晚下到夜裡，絲毫沒有停的意思。地宮門口的偽裝網兜滿了水，像坨發麵團。警衛班的戰士換了兩次崗，李維還站在那兒，軍裝肩膀濕透了，他也不挪地方。
晚上九點四十多，山路那頭終於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三四匹，踏著泥漿慢慢走近。頭一匹馬上騎著個人，瘦，背微微駝著，雨水順著草帽沿往下淌。到地宮口，那人勒住馬，摘下草帽。
是韓愈。
人瘦了一圈，頭發白了大半，眼鏡腿斷了，用根細鐵絲綁著。他坐在馬上，看著地宮那個偽裝成山體裂縫的入口，看了很久。
“韓老師。”張鐵柱跑過去，接過韁繩，“您可算回來了。”
韓愈沒應聲。他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跪在泥裡。張鐵柱趕緊扶住。韓愈擺擺手，沒接他遞來的傘，仰起頭，讓雨水打在臉上。
“三年了。”他說，聲音沙啞，“連這雨，都是當年的味道。”
李維站在洞口，沒迎出去。他等著韓愈自己走過來，渾身濕透，眼鏡片上全是水霧，舊棉袍下擺滴著水。
“回來了。”
“回來了。”
就這兩句。像隻是出門辦了個事，像昨天才剛分開。
韓愈往裡走了兩步，忽然停下，回頭看著洞口的偽裝網。
“這網該換了。”他說，“繩子朽了，兜水。”
李維點點頭：“明天就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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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的宿舍還是原來那間，三年沒動過。床鋪卷著，桌上落著灰，那盆他養了三年的仙人掌還活著——周秀蘭隔三差五來澆水，居然沒澆死。
韓愈把濕衣服換下，坐在床邊，看著那盆仙人掌。
“它倒精神。”他說。
“周秀蘭伺候的。”張鐵柱端來熱水，“三天兩頭跑來看，比伺候她自個兒還上心。”
韓愈沒接話，捧著熱水杯，慢慢喝。
接風宴是第二天開的。說是宴，其實就是食堂加了兩個菜——紅燒肉，炒雞蛋。在邊區，這已經是最高規格了。
韓愈端起飯碗，沒急著動筷子。他看了看在座的每個人：李維，鬢角白了；陳石頭，腰彎了；沈鴻鈞，頭頂禿了一圈；張鐵柱和周秀蘭，從當年毛手毛腳的小年輕，成了能挑擔子的技術骨乾。
“都老了。”他說。
“你也老了。”李維給他夾了塊肉。
韓愈點點頭，低頭吃飯。
吃完了，他開始講晉冀魯豫的情況。話不多，但每條都是乾貨。
“那邊建了三個小廠，一個在太行山深處，兩個在平原邊緣。都是利用廢棄窯洞改的，條件比地宮初創時還差。沒有電，全靠手搖。沒有機床，就從老鄉那兒收舊農具，自己改。”
“那產量跟得上嗎？”陳石頭問。
“跟不上一線需求，但勉強能維持。最難的時候，焦炭斷供了兩個月，我們用木炭煉鋼。”韓愈放下筷子，“煉出來的鋼脆，做槍管就炸膛。一連炸了三根，還好試槍員命大，隻是擦破皮。”
“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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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改配方。木炭七成，焦炭三成，再加點錳礦石，勉強能用。”韓愈頓了頓，“問題是錳礦石也不好找。我帶人跑了四個縣，在個廢棄的小礦洞裡找到點零散的，背回來一百多斤。省著用，撐到解封。”
他說著說著，突然停了。
“說這些乾啥。”他推推眼鏡，“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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