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紅爐”講兩個鐘頭。下課了還要檢查第二天的料，排第三天的計劃，經常乾到後半夜。
周秀蘭心疼他，偷偷把他的夜班課時減了兩個。張鐵柱第二天發現了，沒吭聲，隻是把休息時間又壓縮了半個鐘頭。
“你不要命了？”周秀蘭急了。
“命夠用。”張鐵柱低頭擦機床，“韓老師五十三了還在東北開荒，我三十出頭就惜命？”
“那是兩碼事……”
“一樣。”張鐵柱直起腰，“他給咱們做了榜樣，咱們得給徒弟做榜樣。”
周秀蘭不說話了。
她想起當年韓老師也是這樣，白天盯生產線，夜裡改圖紙，困了就用冷水擦把臉。她問韓老師累不累，韓老師說：“累。但不敢歇。”
“為啥不敢？”
“歇一天，前線就少一批槍。少一批槍，就多犧牲幾十個戰士。”
韓老師頓了頓：“你算過沒有，咱們多造十挺機槍，能少死多少人？”
周秀蘭算不出來。
韓老師說：“我算過。按戰損比，一挺機槍壓製一個火力點，能保住一個班。十挺機槍，就是一個連。”
他把圖紙翻到下一頁。
“所以不敢歇。”
周秀蘭現在想起這話，心裡一酸。
韓老師當年不敢歇，是因為前線等著。現在他們也不敢歇，還是因為前線等著。
八年了。
前線還是那個前線，等著槍，等著炮，等著子弟兵少流血。
她拿起卡尺，低頭量零件。
量完了，合格。
她在檢驗單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七月，最熱的時候，地宮出了件事。
那天夜裡，張鐵柱照常巡查。走到東區廢棄巷道時，聽見牆那邊有動靜——不是老鼠，是人。
他屏住呼吸，貼著岩壁聽。
“……這一片我都探過了，沒有出入口。”
“再找。情報說地宮就在這一帶，肯定有入口。”
“會不會已經封死了？”
“封死也有痕跡。”
是鬼子。
張鐵柱慢慢後退，摸回主巷道。他沒有驚動對方，先派哨兵去堵住其他出口，然後帶人繞到敵人後方。
一共五個人，偽軍打扮，裝備精良。他們不知道，自己站的位置，正好在地宮廢棄通風井的排氣口上方。
張鐵柱沒開槍。
他讓人用麻袋裝了半袋石灰，從排氣口悄悄撒出去。石灰順著風飄開，偽軍以為是山霧，沒在意。
幾分鐘後，五個人開始咳嗽，揉眼睛，什麼也看不清。
“上！”
張鐵柱帶人衝出去，三下五除二繳了械。
一審，是國民黨特務，受西安方麵派遣，專門來摸地宮的位置。
“你們怎麼知道地宮在這兒？”
“有……有叛徒……”俘虜咳得直不起腰，“半年前……轉移的時候……有人跑了……”
張鐵柱心裡一沉。
半年前轉移的七百多人裡，出了叛徒。
“跑了幾個？”
“就一個……姓劉……劉滿倉……”
劉滿倉。
張鐵柱記得這個名字。他是“紅爐”二期的學生，技術不錯，平時話不多。半年前第一批轉移去晉察冀，中途說他母親病重，請假回老家。然後就沒再歸隊。
原來不是回老家，是投敵了。
“他還供出什麼了？”
“沒了……他知道的不多……地宮的具體位置、出入口、生產規模……都不清楚……”
“那他供出了什麼？”
俘虜低著頭：“他供出了……延安有個地下兵工廠，在山裡。還有……孫有根。說這個人是你們采購的命根子，抓了他能問出很多事。”
張鐵柱拳頭攥得哢哢響。
老孫已經走了半年。敵人不知道，還在用他當線索。
“還有呢？”
“還有……”俘虜猶豫了一下，“說你們有個姓韓的技術專家，是從天津來的，水平很高。但他半年前去了東北，西安那邊正在追這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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