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基石（1950·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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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零年的春天，黃河機械廠的第一批機床出廠了。
不是一台，是十二台。車床、銑床、刨床，整整齊齊排在車間裡，床身上都刻著同一行鋼印：黃河機械廠 001-012。
出廠儀式那天，延安來了很多人。有工業部的領導，有當年一起從地宮出來的老同誌，有附近工廠的工人代表。小小的車間擠得滿滿當當，連門口都站著人。
張鐵柱站在那排機床前麵，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胸口別著一朵大紅花。那是周秀蘭早上給他別上的，他嫌別扭，想摘下來，被周秀蘭瞪了一眼，沒敢摘。
“各位領導，各位同誌。”他開口，聲音有點緊，“今天，咱們黃河機械廠第一批自製機床出廠了。這是咱們廠建廠以來，第一次成批生產。”
他頓了頓，看了看台下那些人。
陳石頭站在第一排，老了很多，但腰板還挺著。他專門從晉冀魯豫趕來的，說是要親眼看看這批床子。
還有幾個當年地宮的老工人，有的從東北來，有的從華北來，有的已經退休了，硬是坐了幾天的車趕來。
張鐵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我……”他喉嚨發緊，“我不知道說什麼。就想說一句——”
他指著那排機床。
“這些床子，是用命換的。”
台下靜了。
“當年在地宮，咱們什麼都沒有。幾台破機床，幾個老工人，一錘一錘敲出來的。老孫為了搞原料，死在路上。張師傅為了守機床，被敵人打死。韓老師為了建新廠，累得中風，現在還躺在床上。”
他聲音有點抖。
“這批床子，是替他們造的。”
“他們看不到了，但咱們看到了。”
“咱們得把廠辦好，把機器造好。不能讓他們白死。”
他說完了。
台下沉默了幾秒。
然後掌聲響起來。
陳石頭第一個鼓掌，鼓得很用力，眼眶紅紅的。
那排機床在陽光下泛著光，床身上的鋼印像一行行小字，記錄著這些年走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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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結束後，陳石頭拉著張鐵柱，去了韓愈家。
韓愈住在廠區邊上的一排平房裡。房子不大，但向陽，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周秀蘭每天抽空來打掃，窗戶玻璃擦得鋥亮。
韓愈躺在床上，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老陳？”
“老韓。”陳石頭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你怎麼樣？”
“死不了。”韓愈笑了笑，半邊臉能動，半邊臉僵著，笑得很別扭，“就是躺得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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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石頭從懷裡掏出個小瓶子，塞到他手裡。
“什麼？”
“酒。”陳石頭說，“我自個兒釀的。高粱酒，勁兒大。你別多喝，每天一小口，活活血。”
韓愈看著那個小瓶子，忽然問：“老孫那杯茶，我還欠著。你這酒，我替他喝。”
他擰開瓶蓋，抿了一小口。
“好酒。”
陳石頭點點頭。
張鐵柱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老人。
一個七十多了，一個六十多了。一個從晉冀魯豫趕來，一個躺在床上動不了。他們見麵，沒有太多話，就是一瓶酒，幾口下去，什麼都懂了。
“鐵柱。”韓愈忽然叫他。
“韓老師。”
“那批床子，我看不著了。”韓愈說，“你回頭，把試車記錄拿給我看看。要是有問題，趁我還在，趕緊改。”
張鐵柱鼻子一酸。
“韓老師，您別這麼說……”
“我說的是實話。”韓愈打斷他，“我這身體，撐不了多久。趁還能動腦子，多給你們把把關。”
陳石頭在旁邊，輕輕拍了拍張鐵柱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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