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破曉1949·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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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
三月了，鬆花江還沒完全解凍。岸邊的柳條剛冒出點鵝黃，就被倒春寒凍了回去。
韓愈昏迷的第四個月。
周秀蘭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走起路來有點笨拙。但她還是每天去車間，該校的量塊一塊不少，該驗的圖紙一張不落。
張鐵柱勸她歇歇，她說：“歇啥？韓老師躺在那兒都沒歇。”
張鐵柱不勸了。
那台新銑床已經裝好了，試車那天，張鐵柱站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韓愈說過的話：
“這台床子，是咱們建新廠的家底。”
他摸了摸床身，冰涼，光滑。
床身上刻著一行鋼印：黃河機械廠 001。
這是新廠的第一台自製機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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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號，周秀蘭正在車間裡校一塊量塊，忽然覺得肚子疼。
一開始是隱隱的，她沒當回事。過了一會兒，疼得越來越厲害，冷汗直冒。
旁邊的工人發現了，趕緊叫張鐵柱。
張鐵柱跑過來時，周秀蘭已經站不住了。他一把抱起她，往外跑。
“快！去醫院！”
又是那條路。二十裡，開了十八分鐘。
急診室的燈又亮了。
這次張鐵柱沒在走廊裡坐，他在門口站著，一動不動。
兩個小時。
門開了，護士出來，笑著說：“恭喜，是個兒子。母子平安。”
張鐵柱腿一軟，跪在地上。
護士嚇了一跳，趕緊扶他。他擺擺手，自己站起來，扶著牆往裡走。
病房裡，周秀蘭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但眼睛亮亮的。
旁邊的小床上，躺著一個小小的人兒。
張鐵柱走過去，低頭看。
那孩子閉著眼睛，皺著眉頭，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像你。”周秀蘭說。
張鐵柱看著孩子，看了很久。
忽然，他轉身就往外跑。
周秀蘭喊：“你去哪兒？”
他頭也不回：“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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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到韓愈的病房，推開門。
韓愈還是那樣躺著，閉著眼睛，臉上扣著氧氣罩。
張鐵柱走到床邊，喘著粗氣。
“韓老師！秀蘭生了！是個兒子！”
“您快睜眼看看！那是您徒孫！”
“您不是說要教他嗎？您不是要看著他長大嗎？”
“您醒醒啊！”
韓愈沒有反應。
張鐵柱頹然坐下，把頭埋進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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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了。
從地宮炸毀，到張師傅犧牲，到韓愈倒下，他一直忍著，沒在人前掉過一滴淚。
現在忍不住了。
他哭得像個小孩子。
哭了很久。
忽然，他感覺有人碰了碰他的手。
他抬起頭。
韓愈的眼睛，睜著。
雖然渾濁，雖然無力，但睜著。
“韓老師！”張鐵柱撲過去，“韓老師，您醒了？！”
韓愈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
張鐵柱把耳朵湊過去。
“孩子……叫什麼……”
張鐵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還沒取。您給取一個。”
韓愈嘴角動了動，像是笑。
“叫……叫韓繼吧。”
“繼承的繼？”
“嗯。繼……繼續的繼……”
張鐵柱用力點頭。
“好，就叫韓繼。韓繼，韓老師的繼。”
韓愈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不是昏迷，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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